李秀英转到临终关怀病房的第三天,病情突然恶化。
凌晨四点,林思源被值班电话吵醒。
“林医生,李秀英血氧饱和度掉到85%,呼吸急促,心率140。”值班医生的声音很急,“家属签了不抢救同意书,但我们还是觉得应该通知您。”
林思源瞬间清醒:“我马上过来。”
十五分钟后,他冲进临终关怀病房。小雅坐在床边,紧紧握着母亲的手,眼泪不停地流。李秀英躺在床上,面色紫绀,胸口剧烈起伏,监护仪的报警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林医生......”小雅看到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妈她,她是不是?”
林思源快速检查了生命体征,又看了看病历记录。肺部感染加重,心功能衰竭,多器官功能在缓慢恶化。
“情况不太好。”他如实说,“以她现在的状况,可能......”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小雅捂住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们用了最大的剂量缓解她的痛苦。”值班医生低声说,“但她还是很难受。”
林思源看着李秀英痛苦的表情,深吸一口气:“用镇静剂吧。让她安详地走。”
小雅抬起头,眼睛红肿:“用了药,她是不是就......”
“她会睡着,不会感觉到痛苦。”林思源轻声说,“这是我们现在能为她做的最好的事了。”
小雅看着母亲,看了很久很久。最终,她颤抖着点了点头。
镇静剂缓缓推入静脉。几分钟后,李秀英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痛苦表情舒展开,像是睡着了。
监护仪上的数字慢慢下降,心率从140降到100,再到80,60......
凌晨五点二十三分,心跳变成了一条直线。
小雅扑在母亲身上,放声大哭。
林思源站在床边,默默地看着。作为医生,他见过太多死亡,但每一次,心里还是会堵得难受。
他轻轻拍了拍小雅的肩膀:“节哀。你妈妈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
小雅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处理完李秀英的后事,天已经亮了。林思源回到办公室,觉得格外疲惫。
苏玥给他倒了杯热水:“你还好吧?”
“没事。”林思源接过水杯,“就是觉得......有点无力。”
“我理解。”苏玥在他对面坐下,“但这就是我们工作的常态。救得了的,救不了的,都要面对。”
“我知道。”林思源揉了揉太阳穴,“只是每次面对死亡,还是会觉得沉重。”
手机响了,是安德森教授。
“林,有一个重要发现。”教授的声音里透着兴奋,“我们找到了那个免疫检查点分子调控自身免疫风险的具体机制!”
林思源立刻坐直身体:“什么机制?”
“简单说,这个分子就像一个‘刹车’,可以抑制免疫系统的过度活化。”安德森快速解释,“在我们的联合治疗方案中,如果这个分子表达高,‘刹车’力强,自身免疫风险就低;如果表达低,‘刹车’力弱,风险就高。”
“所以我们可以用这个分子作为预测指标?”
“不止。”安德森说,“我们还在动物实验中发现,如果同时使用这个分子的激动剂,可以显著降低自身免疫反应的发生率,而不影响抗肿瘤效果。”
林思源眼睛亮了:“意思是,我们可以开发一个联合方案?ST-01+雷沙星+这个激动剂?”
“理论上可行,但需要临床验证。”安德森说,“我建议你们在二期临床中增加一个探索性队列,小规模测试这个三联方案的安全性和初步疗效。”
“伦理委员会那边......”
“数据我来提供。”安德森说,“足够扎实的临床前数据,加上你们已经建立的风险管控体系,获批的可能性很大。”
挂掉电话,林思源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苏玥。
“如果真能成,那自身免疫风险的问题就解决了。”苏玥也很兴奋,“至少是部分解决了。”
“但时间很紧。”林思源说,“我们需要立刻设计新方案,准备伦理申报材料。同时,二期临床的主方案还要继续推进,不能停。”
“分头行动。”苏玥果断地说,“你负责新方案设计,我盯着现有患者的随访和数据收集。小刘他们可以开始准备实验室部分。”
“好。”
接下来的几天,团队进入了新一轮的冲刺。林思源白天处理临床事务,晚上熬夜写新方案。苏玥带着临床团队,完成了对所有入组患者的全面复查,建立了更详细的风险档案。
周五下午,林思源带着完整的三联方案设计,参加了伦理委员会的紧急会议。
会议上,专家们提出了很多尖锐的问题。
“这个激动剂还没有在肿瘤患者中使用过,安全性数据够吗?”
“三联方案的药物相互作用研究做了吗?会不会增加毒性?”
“探索性队列的患者怎么选?获益和风险怎么平衡?”
林思源一一回答,用数据和逻辑说话。
“基于安德森实验室的临床前数据,这个激动剂单独使用的安全性良好。在动物模型中,三联方案没有增加额外毒性,反而降低了自身免疫风险。”
“药物相互作用研究已经在进行中,初步结果乐观。我们会从最低剂量开始,密切监测。”
“探索性队列我们计划纳入10-15例患者,选择标准非常严格:必须是Z因子高表达、免疫检查点分子低表达的高风险人群。对这部分患者来说,三联方案的潜在获益远大于风险。”
讨论持续了两个小时。最终,委员会以7票赞成、2票反对、1票弃权的结果,批准了探索性方案。
“但是,”委员会主席强调,“必须严格执行你们承诺的风险管控措施。每例患者都要单独备案,每周汇报进展。出现任何严重不良事件,必须立刻暂停。”
“明白。”林思源郑重承诺。
走出会议室,林思源长舒一口气。刚拿出手机想看时间,就接到傅成东的电话。
“思源,出事了。”傅成东的声音很沉,“辉扬的周伟,向药监局举报了我们。”
“举报什么?”
“举报ST-01项目数据造假,隐瞒严重不良反应。”傅成东说,“他们提供了所谓的‘内部文件’,声称我们有患者因为自身免疫反应死亡,但没有上报。”
林思源脑子嗡的一声:“李秀英?”
“对。他们不知道从哪儿拿到了李秀英的病历资料,说她是因为药物导致的严重自身免疫反应死亡,我们隐瞒不报。”
“胡说八道!”林思源怒了,“李秀英的死因是多器官功能衰竭,跟自身免疫反应无关。我们有完整的病历和死亡讨论记录!”
“我知道,但举报已经递上去了。”傅成东说,“药监局已经正式发函,要求我们提交所有相关资料,接受核查。二期临床可能会被暂停。”
林思源感到一阵眩晕。他靠在墙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
“函件今天下午到的。华瑞法务已经在处理,但按照规定,在调查结果出来前,项目必须暂停入组新患者。”傅成东顿了顿,“思源,这招太狠了。如果调查拖上几个月,我们的进度就全乱了。”
“他们怎么拿到李秀英的病历的?”林思源问,“病历是保密的。”
“我正在查。”傅成东说,“但可以肯定的是,团队里还有问题。王磊虽然抓了,但他的同伙可能还在。”
林思源闭上眼睛。内鬼,又是内鬼。
“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全力配合调查,用最快速度澄清事实。”傅成东说,“你们那边,把所有相关资料准备好,要经得起最严格的审查。另外,看好团队,别再出纰漏。”
“明白。”
挂掉电话,林思源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玥从办公室出来,看到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林思源把事情说了一遍。
苏玥听完,脸色也沉了下来:“周伟这是要置我们于死地。”
“他狗急跳墙了。”林思源说,“辉扬的三期临床被叫停,专利诉讼又处于劣势,他只能玩阴的。”
“我们现在怎么办?”
“两条路。”林思源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第一,配合调查,用事实打脸。第二,揪出内鬼,彻底解决问题。”
“内鬼怎么揪?”
林思源想了想:“李秀英的病历,能接触到的就那么几个人。你,我,管病历的陈姐,还有......”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还有谁?”苏玥问。
林思源没说话,拿出手机,打给信息科:“李主任,麻烦帮我查一下,过去一周,李秀英的电子病历被谁访问过,什么时间,从哪个终端访问的。”
十分钟后,信息科回电话了。
“林医生,查到了。过去一周,除了您和苏医生,还有三个人访问过李秀英的完整病历。一个是管病历的陈护士,一个是肿瘤科的张医生,还有一个......”
“还有谁?”
“医务科的刘干事。”李主任说,“他上周四下午三点,从医务科的电脑上调阅了李秀英的全部病历,包括死亡记录。”
刘干事?林思源记得这个人,四十多岁,在医务科干了十几年,平时不声不响的。
“他调阅病历的理由是什么?”
“系统里登记的是‘例行质量检查’。”李主任说,“但按规矩,这种检查应该提前通知科室,他没有。”
林思源挂了电话,看向苏玥:“有眉目了。”
“刘干事?”苏玥皱眉,“他图什么?”
“不知道。但得查清楚。”林思源说,“如果真是他,那说明辉扬的手伸得比我们想的还要长。”
两人正说着,林思源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
“思源,你爸又住院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胸口闷得厉害,喘不过气。我们在急诊,你快过来!”
林思源心里一紧:“我马上到!”
他对苏玥说了句“我爸住院了”,就冲向急诊科。
一路上,他脑子乱成一团。项目危机,内鬼,父亲病重......所有事情挤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赶到急诊,父亲已经躺在抢救床上,吸着氧,脸色苍白。母亲在旁边抹眼泪。
“爸!”林思源冲过去。
林建国勉强笑了笑:“没事,老毛病”
值班医生是心内科的副主任,林思源认识。
“赵主任,我爸他......”
“急性左心衰。”赵主任面色凝重,“BNP很高,心脏彩超显示射血分数只有35%。得立刻住院,加强治疗。”
林思源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120,血氧92%,血压100/60。情况确实不好。
“爸,这次得听医生的,好好治。”他握住父亲的手。
“我知道......”林建国喘着气,“儿子,你忙你的去,我这儿有你妈。”
“我不走。”林思源说,“今天我陪着您。”
安顿好父亲住进心内科病房,已经是晚上九点。母亲累得在陪护床上睡着了。林思源坐在床边,看着父亲憔悴的睡容,心里五味杂陈。
手机震动,是苏玥发来的消息:“你爸怎么样了?”
“稳定了,在住院。”林思源回复,“项目那边......”
“你先顾家里,这边有我。”苏玥说,“刘干事的事,我已经跟纪委反映了。他们很重视,已经开始调查。”
“谢谢。”
“别谢。等你爸好点了,咱们一起把这场仗打赢。”
林思源放下手机,给父亲掖了掖被角。
窗外,夜色深沉。
但黎明总会到来。
他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