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炳言的电话,像一块精心计算过重量的冰块,投入林思源因阶段性成功而微温的心湖。他放下话筒,先前签约成功和家庭缓和带来的松弛感瞬间冻结。资本的獠牙,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直接。
“谁的电话?看你脸色都变了。”苏玥放下手中的AACR报告初稿,关切地问道。
“炳诚资本的陆炳言。”林思源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想约我们见面聊聊。”
苏玥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炳诚资本?那个‘捕食者’?他们怎么会盯上我们?”
“树大招风。”林思源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我们刚和康诺签了约,临床数据又那么亮眼,想不引起这些顶级猎食者的注意都难。我听说,他们最喜欢在项目价值即将爆发的前夜介入。”
“我也听过他们的名声,”苏玥语气带着担忧,“手段强硬,而且对看中的项目控制欲极强。被他们投资,往往意味着创始团队会逐渐失去话语权。我们怎么办?直接回绝?”
林思源转过身,摇了摇头:“现在直接拒绝不明智,反而会让他们采取更激进的手段。知己知彼,我们至少得先摸清他的底牌和真正的意图。”
“你的意思是,见?”
“见。但要把时间定在一周后。这一周,我们必须动用所有关系,把炳诚资本和陆炳言的老底都翻出来看看。”
这一周,两人分头行动,通过学界、投资圈的朋友,甚至辗转找到几位曾与炳诚资本打过交道的创业者。反馈回来的信息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安的画像:炳诚资本背景深厚,陆炳言本人更是以眼光毒辣、出手果断著称,尤其擅长利用资本和资源优势,在关键时刻“劝说”合作方接受他们的条件。更棘手的是,他们与一些监管和审批部门关系密切,曾有几个不配合的项目在后续推进中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看来,这次见面是一场硬仗。”林思源合上整理好的资料,眉头紧锁。
“底线不能变。”苏玥语气坚决,没有任何商量余地,“ST-01的核心技术主导权必须在我们手里,这是我们对患者负责的根本。”
一周后,两人如约来到一家位于市中心顶层、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夜景的高档会所。私密的包间里,陆炳言已经在了。他看起来四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一身看似休闲实则剪裁极佳的深色西装,没打领带,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举重若轻的压迫感。
“林医生,苏医生,幸会。”陆炳言起身,主动伸出手,握手时力道沉稳,“二位最近可是业内焦点,想不关注都难啊。”
“陆总过奖了,我们只是做好本职工作。”林思源不卑不亢地回应。
落座后,侍者悄无声息地奉上清茶。陆炳言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显示了他高效务实的风格。
“二位时间宝贵,我就开门见山了。我对ST-01项目非常看好,不仅仅是看好其商业前景,更看好它代表的技术方向。”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康诺医药是不错的合作伙伴,但在全球资源整合和资本运作层面,炳诚能提供的平台和能量,是康诺无法比拟的。”
“愿闻其详。”林思源不动声色。
“我的方案是,”陆炳言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由炳诚资本牵头,对ST-01项目进行战略性重组,从瑞宁医院剥离,成立一家独立的、高起点的生物科技公司。我们会注入足以支撑项目快速推进到新药上市(NDA)的巨额资金,并引入全球顶尖的研发顾问、临床资源和商业化伙伴。至于你们团队和瑞宁医院,以技术知识产权入股,我可以承诺一个相当可观的股份比例。未来独立融资、上市,其价值将是现在与康诺合作模式的数倍乃至数十倍。”
这个蓝图听起来极具诱惑力。独立公司、巨额资金、上市前景……任何一个创业者都可能为之心动。
但林思源和苏玥几乎瞬间就嗅到了其中的陷阱。独立意味着脱离医院母体,失去临床土壤的支撑;所谓可观股份,在后续多轮融资稀释和资本绝对控股权下,团队还能保留多少话语权?一旦资本主导,研发节奏、临床策略乃至对安全性的容忍度,还会由科学家说了算吗?
“陆总的方案很大气,”林思源斟酌着用词,“但ST-01的根在瑞宁医院的临床,与我们的患者资源和科研平台密不可分。剥离出去,会不会影响项目的连续性和基于临床需求的本质?而且,我们刚与康诺签署了正式协议,契约精神我们很看重。”
陆炳言轻轻笑了笑,仿佛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林医生,在真正能改变行业格局的机遇面前,契约是可以重新谈判的,这是商业常态。康诺那边,由我们去沟通,无非是代价问题,我们有把握让他们满意退出。至于医院平台……”他微微耸肩,“资本的力量,可以打造更国际化、更高效的平台。我相信,对于您和苏医生这样真正的科学家而言,追求科学的极致,拯救更多生命,才是终极目标。炳诚,可以帮助你们扫清一切资源障碍,更快、更好地实现这个目标。”
“陆总,药物研发有它自身的规律和节奏。”苏玥忍不住开口,声音清冷,“有时候,‘快’并不意味着‘好’,盲目追求速度可能会埋下隐患。对我们来说,药物的安全性、有效性,能否真正帮到每一位患者,是高于一切的原则。这比资本市场的估值和上市前景更重要。”
“苏医生说得非常在理。”陆炳言将目光转向苏玥,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安全有效是基石。但你们不觉得,正是因为有了我们提供的充沛资金和顶级资源,你们才能更心无旁骛地专注于科研本身吗?比如,立刻启动全球多中心临床,不用再为招募患者发愁,不用再为检测经费奔波,能以最快速度获得确证性数据,让药物早日惠及全球患者。这难道不是一种更积极、更负责任的态度?我们可以搞定所有琐碎障碍,为你们创造一个理想的科研环境。”
他的话语极具蛊惑力,几乎每一句都精准命中科研人员日常的痛点和对理想的追求。
会谈在一种表面客气、内里紧绷的氛围中结束。回程的车上,林思源和苏玥都陷入了沉默,窗外的霓虹无法照亮两人凝重的面色。
“他比周总监难对付太多了。”良久,苏玥才缓缓开口,“周总监要的是明确的商业利益,可以谈判。而陆炳言……他太懂得如何包装,他用我们最在乎的科学理想和患者福祉,来粉饰资本的野心和掌控欲。他让你觉得,接受他的条件,不是在妥协,而是在拥抱一个更伟大的可能性。”
“而且,平心而论,他承诺的那些全球顶级资源,确实……让人很难完全不动心。”林思源坦白内心的挣扎,“如果他真能做到,项目推进的速度会大大加快,能救更多的人。作为医生,我们无法完全忽视这一点。”
“但代价呢?”苏玥转过头,目光清澈而锐利,直视林思源,“代价很可能就是最终失去控制权。资本的本质是逐利和效率。当严谨的科学验证、必要的审慎步伐,与他们要求的快速回报、市场估值产生冲突时,你猜他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哪一边?到那时,股权被稀释、失去董事会席位的我们,还有能力说‘不’吗?”
林思源叹了口气,将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知道苏玥是对的,一针见血。与虎谋皮,风险极大。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资本的獠牙既已露出,就不会轻易收回。
几天后,康诺的周总监几乎是冲进了林思源的办公室,额头布满细汗,完全没了往日的从容。
“林医生!苏医生!出事了!”他语气急促,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焦虑,“炳诚资本!他们是不是接触你们了?他们正在二级市场疯狂扫货,收购我们康诺的流通股!动作又快又狠!而且我们得到消息,他们还在私下接触我们公司的几个重要机构股东!这分明是来者不善!”
林思源和苏玥对视一眼,心中了然。陆炳言出手了,双管齐下,一边“招安”,一边在资本市场直接施压康诺,这是典型的资本逼宫。
“周总监,我们确实和陆炳言见过一面。”林思源没有隐瞒,此时坦诚更能争取盟友,“但他的方案,与我们和康诺合作的基本原则,以及我们保障项目自主性的底线严重冲突,我们当时就明确表示了无法接受。”
周总监闻言,稍微松了口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但脸上的忧色丝毫未减:“林医生,苏医生,你们一定要顶住!千万不能答应他们!炳诚资本在业内的名声……唉,他们追求的是短期资本增值和快速退出,而不是长期的产业培育!他们一旦掌控局面,很可能会为了尽快推高估值,强行改变研发策略,压缩必要的临床试验周期,甚至忽视潜在的安全风险!我们康诺或许有自己的商业考量,但我们是真心想把这个项目做好,做扎实,做成能长久盈利和赢得口碑的标杆!这一点,请你们务必相信!我们现在是在同一条船上!”
送走焦虑万分的周总监,林思源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前门驱狼(辉扬)的争斗尚未完全平息,后门又来了炳诚资本这头更凶猛、更狡猾、实力也更强大的老虎。他想起自己选择医学和科研的初心,不过是想用所学帮助患者,为何道路如此艰难,总要与这些复杂的资本博弈纠缠不清?
就在他心情沉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出神时,桌上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是一个熟悉的国际长途号码......安德森教授。
林思源深吸一口气,提振精神,接通了电话。
“林!苏!你们绝对猜不到我们发现了什么!”电话那头,安德森教授的声音激动得几乎破音,背景里还能听到实验室隐约的欢呼声,“我们对李秀英女士的留存样本进行了更深入的蛋白组学分析,绕过常规路径,发现了一个之前被完全忽略的关键蛋白!我们暂时命名为‘Z因子’!它很可能与Y因子存在协同作用,能在特定情况下显著放大心脏毒性风险!这完美解释了为什么在同样低表达Y因子的患者中,极个别仍出现了严重的心脏反应!如果能验证成功,我们的预测模型精准度将提升一个巨大的台阶!这太不可思议了!”
科学上的突破性发现,如同阴霾天空中骤然投射下的强烈阳光,瞬间驱散了林思源心头的所有阴郁和疲惫!
“太好了!教授!这消息太及时、太关键了!”林思源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八度,充满了振奋的力量,“我们立刻同步所有数据和实验细节,在瑞宁现有的患者样本库中进行紧急回溯分析和验证!这不仅是科学上的重大突破,更是我们应对当前复杂局面最硬的底气!”
他挂断电话,看向身旁同样听到消息、眼中瞬间闪烁起兴奋与锐利光芒的苏玥,之前的凝重和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燃起的、更加坚定的斗志。
“听到了吗?苏玥!Z因子!”林思源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自信与挑战的弧度,“看来,我们用来和资本周旋、捍卫项目自主权的‘科学之刃’,又磨得更锋利了。想轻易啃下我们这块硬骨头,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够不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