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玥在北京的学术会议上做了二十分钟的主题报告,内容是ST-01项目二期临床的中期进展,以及Z因子在预测心脏毒性和疗效持久性中的最新数据。
报告很成功。台下坐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专家,提问环节异常热烈。许多人都对“中国团队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从基础发现到临床验证的全链条研究”感到惊讶和好奇。
会议间隙,苏玥被来自欧洲、美国的几位教授围住,探讨合作的可能性。其中就有安德森教授的老朋友,哈佛医学院的免疫学权威,詹姆斯·威尔逊教授。
“苏医生,你们的工作非常出色。”威尔逊教授年近七十,但精神矍铄,“特别是那个Z因子的发现,让我们看到了肿瘤免疫治疗个体化管理的全新可能性。我们实验室也在做类似的研究,或许可以交换一些数据和思路。”
“当然可以,威尔逊教授。能和您合作是我们的荣幸。”苏玥礼貌地回应。
“另外,”威尔逊教授压低声音,“我听说,最近有人在国际学术圈里散布关于你们项目的‘质疑’,说数据可能有问题。我查了一下,源头似乎是欧洲的几个小实验室。你们要小心,这种舆论战虽然上不了台面,但很伤人。”
苏玥心中一凛,但面色不变:“谢谢教授提醒。我们所有的数据都经得起检验,随时欢迎同行评议。”
“那就好。”威尔逊教授拍拍她的肩膀,“科学终究要靠实力说话。你们有这个实力。”
会议第二天,苏玥收到了林思源发来的好消息:那家美国小公司回复了,愿意提供化合物供他们测试,而且条件很宽松,只需要在未来的论文中致谢即可。
“他们自己也缺临床验证的数据,所以很乐意合作。”林思源在电话里说,“化合物已经寄出了,预计三天后到。我们这边实验方案都准备好了,一到就开工。”
“太好了。我这边也很顺利,有几个潜在的国际合作机会,等我回去详细说。”
“好,注意休息。你声音听起来很累。”
“你也是。”
挂掉电话,苏玥看着酒店窗外。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但她心里却一片晴朗。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她准备离开会场,去机场赶回上海的航班时,一个不速之客拦住了她。
是个四十多岁的华裔男人,西装革履,戴着金丝边眼镜,笑容标准得像是量过角度。
“苏医生,您好。我是《全球医学前沿》的记者,彼得·陈。”他递上名片,“能占用您几分钟时间吗?”
苏玥看了眼名片,确实是国际知名的医学媒体。她点点头:“可以,但我只有十分钟,要赶飞机。”
“足够了。”彼得·陈打开录音笔,“首先恭喜您的报告成功。我注意到,您在报告中提到了ST-01项目二期临床的中期数据,入组人数已经超过六十,初步疗效令人鼓舞。”
“是的。”
“但我也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彼得·陈话锋一转,“有专家私下表示,你们的数据‘好得有些不真实’,入组速度、疗效指标都超出了同类研究的常规水平。您怎么回应这种质疑?”
问题很尖锐,带着明显的预设立场。
苏玥保持微笑:“科学研究的价值在于可重复性。我们的研究方案、入组标准、评估方法都是公开透明的,任何有能力的中心都可以按照同样的标准重复我们的工作。至于数据是否真实,我想,最终会有同行评议的论文和监管机构的审评来验证。”
“但您不觉得,在中国目前的研究环境下,数据质量可能受到,某些非科学因素的影响吗?”彼得·陈继续追问,“比如行政压力,或者商业利益的驱动?”
这已经近乎挑衅了。
苏玥收起笑容,直视对方:“陈先生,我不知道您这些预设的观点从何而来。但我可以明确告诉您,我们的研究从设计到执行,都严格遵守国际通行的伦理规范和科学标准。每一例患者的数据,都经过三级核查;每一份报告,都经过主要研究者和独立委员会的审核。如果您对中国的临床研究质量有疑问,建议您去实地看看,而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凭空猜测。”
她的语气平静,但字字有力。
彼得·陈愣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容:“苏医生别误会,我只是在做客观的采访。那么最后一个问题,我听说你们项目最近遇到了一些商业上的麻烦?有竞争对手试图干扰你们的研究?”
苏玥心中警铃大作。这个人知道的太多了。
“商业合作是研发的常态,我们和华瑞集团的合作很顺利。”她避重就轻,“至于竞争对手,在任何行业都存在。但我们相信,只要科学做得好,其他都不是问题。”
“但科学之外的因素,有时候也会影响科学的进程,不是吗?”彼得·陈意味深长地说,“比如,知识产权纠纷,或者,人员流动带来的信息泄露风险。”
苏玥盯着他:“陈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提醒。”彼得·陈收起录音笔,“苏医生,你们的工作很出色,但也因此站在了风口浪尖。高处不胜寒,请多保重。”
说完,他礼貌地点头,转身离开。
苏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这个记者,绝不仅仅是记者。
回到上海,苏玥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诉了林思源。
“《全球医学前沿》的记者?”林思源皱眉,“我查一下。”
他通过华瑞的公关团队,很快得到了反馈:彼得·陈确实是该媒体的记者,但同时也是多家咨询公司的顾问,背景复杂。最近半年,他重点关注中国生物医药领域的创新项目,发表过几篇颇有争议的报道,暗示中国数据不可靠,创新水平被高估。
“看来是有人雇他来‘敲打’我们。”林思源冷笑,“用媒体的影响力,制造舆论压力。”
“那我们怎么应对?”
“不应对。”林思源说,“专心做我们的事。数据出来了,疗效出来了,这些噪音自然会消失。如果现在跟他纠缠,反而中计。”
“但他提到的人员流动……”
“大卫那边,安德森教授已经跟他谈过了。”林思源说,“大卫承认,他在那家小公司工作期间,确实和同事讨论过肿瘤免疫的前沿方向,包括我们之前聊过的一些思路。但他坚持没有泄露任何具体数据或方案。”
“你相信他吗?”
“我相信安德森教授看人的眼光。”林思源顿了顿,“而且,即使真有人泄密,现在追究也晚了。我们能做的,是加快速度,在他们跟上来之前,把护城河挖得更深。”
就在这时,实验室那边传来消息:美国寄来的化合物到了。
两人立刻赶过去。小小的玻璃瓶里,装着白色的粉末。这就是可能解决耐药问题的希望。
实验马上开始。细胞培养、加药、观察,一连串操作行云流水。团队所有人都很兴奋,但又带着紧张。
万一没用呢?
万一有毒呢?
科研就是在无数个“万一”中寻找那个“一定”。
第一批结果要四十八小时后才能出来。这四十八小时,成了团队最煎熬的等待。
林思源几乎住在实验室里,每隔几小时就去看看细胞状态。苏玥则忙着整理国际会议上收集的合作意向,同时推进二期临床的子研究方案。
第二天晚上,林思源在实验室的沙发上睡着了。梦里全是数据、图表、还有患者期待的眼神。
凌晨三点,他被手机震动吵醒。是负责夜班观察的研究员小杨发来的消息:“林主任,快来看!有变化了!”
林思源猛地坐起,冲进细胞房。
显微镜下,耐药肿瘤细胞的形态发生了明显改变,原本饱满活跃的细胞,变得萎靡,有些甚至出现了死亡的特征。
“加药组和对照组的差异非常显著!”小杨兴奋地说,“这才二十四小时!”
林思源亲自观察,确认无误。他又去看了代谢检测的数据,加药后,耐药细胞特有的代谢特征明显被抑制了。
“初步验证有效。”他长舒一口气,“但还要看后续,看剂量反应,看对正常细胞的影响。”
“明白,我已经在准备下一批实验了。”
林思源拍拍小杨的肩膀:“辛苦了。继续观察,有任何异常立刻叫我。”
他走出细胞房,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是累的,也是紧张的。
但他心里踏实了。
方向对了。
接下来的路还长,要优化化合物,要做动物实验,要研究联合用药方案。但至少,他们看到了曙光。
他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城市。
远处,东方明珠塔的灯光已经熄灭,只有零星的窗户还亮着。
这个城市睡了。
但他们的工作还没结束。
也不会结束。
因为生命不息,科研不止。
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撰写实验报告。键盘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窗外,天边开始泛起微光。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