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期临床启动后的第二个月,入组患者突破了100例。
数据看起来不错,没有出现严重的安全性问题。但林思源不敢有丝毫松懈,每周都要跟各中心开电话会议,了解最新进展。
这天下午,他正在和广州的一个中心通话,小刘急匆匆地推门进来。
“林老师,出事了!”
林思源捂住话筒:“什么事?”
“省肿瘤医院,那个第一个入组的李老师,昨天用药后出现严重皮疹,今天早上发展成大疱性表皮松解症,送进ICU了!”
林思源脑子嗡的一声:“什么?”
他立刻挂断电话,调出省肿瘤医院发来的紧急报告。患者用药后24小时出现皮疹,起初以为是普通的药物疹,用了抗过敏药。但今天早上,皮疹迅速加重,全身出现水疱、大疱,皮肤一碰就破。诊断是大疱性表皮松解症,一种罕见但致命的严重皮肤不良反应。
“现在情况怎么样?”
“在ICU,生命体征不稳定,皮肤感染风险很高。”小刘声音发颤,“林老师,这是不是我们药的问题?”
林思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通知所有中心,立即暂停新患者入组。已入组的患者,加强皮肤监测。联系省肿瘤医院,我要跟主管医生通话。”
十分钟后,电话接通。
“林主任,我是李老师的主管医生王医生。”对方的声音很急,“患者情况很不好,全身超过50%的皮肤受累,我们正在用大剂量激素和丙种球蛋白冲击治疗,但效果不明显。”
“病史呢?用药前有没有皮肤病史?有没有用其他药?”
“没有皮肤病史。用药前一周因为感冒用过抗生素,但已经停了好几天了。”王医生说,“林主任,这反应太严重了,家属情绪很激动,说要告我们。”
“家属在吗?我跟他们说。”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接着是一个中年男人的怒吼:“你们这是什么破药!把我妈害成这样!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林思源深吸一口气:“先生,您先别激动。我是这个药的研发负责人林思源。您母亲的情况我们已经知道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请相信,我们会动用一切资源,全力救治您母亲。”
“全力救治?人都进ICU了,还怎么救治?!”家属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妈本来虽然病着,但还能走能吃。现在倒好,全身烂了,命都快没了!你们赔我妈!”
“我们会负责到底。”林思源沉声说,“但现在,请您先配合医生治疗。有什么要求,我们当面谈。我今天就飞过去。”
挂掉电话,林思源立刻订了最近一班飞往省城的机票。苏玥听说后,坚持要一起去。
“这事太大了,不能你一个人扛。”
“家里得有人坐镇。”林思源说,“你留下,盯着其他中心,千万别再出问题。”
“可是......”
“没有可是。”林思源语气坚决,“苏玥,现在团队需要你稳定军心。如果我那边情况不好,家里不能乱。”
苏玥看着他,最终点头:“好,我留下。但你答应我,每天至少给我打两个电话,报平安。”
“我答应。”
飞机上,林思源一遍遍看着患者的资料。大疱性表皮松解症,发生率极低,但死亡率高达30%。如果是药物引起的,那ST-01的安全性将受到致命打击。
他想起安德森教授的警告:“任何新药都可能有意想不到的风险。你们要做好准备,应对最坏的情况。”
现在,最坏的情况可能来了。
到达省城已是晚上八点。林思源直奔医院ICU。
李老师的儿子等在门口,眼睛红肿,见到林思源就要冲上来,被医护人员拦住了。
“你就是林思源?你还有脸来!”他吼道。
“李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林思源平静地说,“但现在,我们能先去看看患者吗?我是医生,也许能帮上忙。”
“你想干什么?还想拿我妈做实验吗?”
“不,我只想救人。”林思源看着他,“我以我医生的名誉担保,我会尽我所能。”
或许是林思源眼中的真诚打动了他,家属终于让开了一条路。
ICU里,李老师全身缠满纱布,只露出眼睛和口鼻。监护仪上的数字显示生命体征还算稳定,但皮肤损伤极其严重。
主管医生介绍了治疗方案:“大剂量激素冲击,丙种球蛋白,加强抗感染,皮肤护理。但效果......不太理想。皮损还在进展。”
林思源仔细查看了患者的各项检查结果,又询问了用药细节。
“患者用药前一周用过抗生素,是什么药?”
“头孢克肟,常规剂量,用了三天。”
“查过药物过敏史吗?”
“问过,说没有。但我们抽血查了特异性抗体,结果还没出来。”
林思源思考着。大疱性表皮松解症的发生机制很复杂,可能是药物直接毒性,也可能是免疫反应。如果是后者,或许还有办法。
“联系过皮肤科顶尖专家吗?”
“联系了北京的一位教授,他建议可以试试血浆置换,清除血液中的致病抗体。”
“那就做。”林思源果断地说,“费用我们承担。另外,我认识美国梅奥诊所的一位专家,专攻严重皮肤不良反应。我马上联系他,请求远程会诊。”
家属听到这些话,情绪稍微平复了些:“林医生,你......你真能救我妈?”
“我不能保证,但我会用尽一切办法。”林思源坦诚地说,“李先生,这件事我们有责任,我们绝不会推卸。但现在,救命要紧。等您母亲病情稳定了,该怎么处理,我们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家属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接下来三天,林思源守在ICU外,几乎没合眼。他协调各方资源,联系国内外专家,参与每天的病例讨论。
血浆置换做了两次,患者的皮损终于停止进展。美国专家给出的建议很中肯:继续免疫抑制治疗,加强支持治疗,预防感染。
第四天,李老师的意识清醒了些。她不能说话,但看到林思源时,眼神很平静,甚至努力想对他笑笑。
林思源握住她的手:“李老师,您要挺住。我们在想办法,您会好起来的。”
李老师轻轻眨了眨眼。
第七天,皮损开始出现愈合迹象。虽然还很缓慢,但至少是向好的方向。
林思源稍微松了口气。他给苏玥打电话报平安。
“情况稳定了。”他说,“但这次事件的影响,可能会很大。”
“国内其他中心怎么样?”
“都暂停入组了,在观望。”林思源说,“药监局已经介入,要求我们提交详细报告。三期临床可能会被暂停。”
“华瑞那边呢?”
“傅总压力很大,但他说会全力支持。”林思源叹了口气,“苏玥,如果真是药的问题,我们这两年的努力,可能就......”
“先别想那么多。”苏玥打断他,“等专家会诊结果。如果是罕见的个体反应,那不代表药有问题。任何药都可能引起严重不良反应,关键是发生率有多高。”
“我知道。但我怕......”
“怕没用。”苏玥说,“林思源,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件事处理好,给患者、家属、监管机构一个负责任的交代。其他的,等结果出来再说。”
林思源挂掉电话,靠在墙上。ICU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滴声。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还在医学院时,一位老教授说:“做医生,要有一颗坚强的心。因为你不仅要面对患者的生死,还要面对自己的错误和失败。”
他现在深刻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分量。
第十天,李老师的皮损愈合超过30%,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专家组会诊结论也出来了:高度怀疑是药物引起的严重皮肤不良反应,但属于极罕见的个体特异性反应。在目前已用药的超过200例患者中,仅此一例。
“发生率不到0.5%,在可接受范围内。”北京来的专家说,“但必须修改说明书,增加相关警示,并建立更严格的监测方案。”
林思源把这个结论如实告诉了家属。
“所以,是我妈运气不好?”李老师的儿子问。
“可以这么理解。”林思源说,“但作为研发方,我们有责任。您母亲所有的治疗费用,后续的康复费用,我们全部承担。另外,华瑞会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偿。”
家属沉默了很长时间。
“林医生,说实话,刚开始我很恨你们。”他缓缓说,“觉得你们为了赚钱,拿人命做实验。但这几天,我看你忙前忙后,找专家,想办法,是真想救我妈。我信你不是那种人。”
他顿了顿:“补偿的事,等我妈好了再说。现在,我只想她快点康复。”
“谢谢您的理解。”林思源郑重地说,“我向您保证,ST-01是一款好药,已经救了很多人的命。但再好的药,也可能有风险。我们会吸取这次教训,把安全做得更好。”
回到酒店,林思源累得几乎虚脱。但他还不能休息,得准备向药监局提交的报告。
傅成东打来电话:“思源,辛苦了。报告准备好了吗?”
“在写。”
“这次事件,华瑞内部也有压力。有些股东觉得风险太大,想撤资。”傅成东说,“但我顶住了。我相信ST-01的价值,也相信你们团队。”
“傅总,谢谢。”
“别谢我,把药做出来,就是最好的感谢。”傅成东说,“报告尽快交,三期临床暂停了两周,得抓紧恢复。”
“明白。”
挂掉电话,林思源打开电脑。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又是一个不眠夜。
他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好事多磨。”
ST-01这一路,磨得确实够多。
但他不会放弃。
因为那些等待救命的患者,不会放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