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林思源按照计划开始巡回培训。
第一站是广州。周一早上七点的航班,他五点就出门了。城市还在沉睡,街道空旷,只有早班的公交车和清洁工的身影。机场高速上,晨曦在天边染出一抹淡金色,但很快就被更多的云层掩盖。
机场里已经人流如织。商务旅客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过,旅行团举着小旗聚集,广播里航班信息不断更新。林思源办了自助值机,拖着登机箱过安检,脑子里还在过培训的PPT,他昨晚修改到凌晨两点,加入了更多临床案例和实际操作问题。
飞机起飞后,他终于能稍微喘口气。窗外云海翻腾,阳光刺眼,经济舱里弥漫着早餐的味道。他戴上眼罩,想补个觉,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周末发生的一切:母亲担忧的眼神,信息中心那些异常访问记录,耐药机制被抢先发表的论文,大卫的名字出现在对手的团队名单里,安德森教授的警告……就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收紧,悄无声息。
但他知道不能表现出来。今天他要面对的是广州中心的研究团队,他是全国主要研究者,是这个多中心临床试验的灵魂人物。如果他先慌了,流露出任何疑虑或不安,下面的人就更没信心了。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广州。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和上海干燥的秋季截然不同。当地中心的协调员已经在出口等候,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医生,姓刘,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干练利落。
“林主任,辛苦了。车在外面,我们先去医院?”刘医生接过他的行李箱,动作自然。
“直接去医院吧,下午的培训一点开始,我想先去看看你们的准备情况,如果有时间,也想看看已经入组的患者。”林思源说。
“好。患者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三位都同意您去访视。”
车上,刘医生简单介绍了广州中心的情况。他们已经完成了三例患者入组,正在筛选第四例。整体进度在全国十五家中心里排在前列。
“但也不是没有问题。”刘医生透过后视镜看了林思源一眼,实话实说,“我们的主要研究者李主任,是科室大主任,临床经验非常丰富。他对你们那个预测模型还是有点保留意见。他觉得太依赖基因检测和生物标志物了,临床实用性可能有限,毕竟不是所有医院都能做这么精细的检测。”
林思源点点头,这个问题他预料到了:“李主任的顾虑我理解。很多临床医生都有类似的担心。下午培训我会重点讲这个问题,也会展示我们正在开发的简化方案。”
“那太好了。”刘医生明显松了口气,“李主任人很好,就是比较……直接。他要是认同一件事,会全力支持;要是不认同,也会明确表达。”
到了医院,林思源没去会议室,而是直接去了肿瘤科病房。他想先看看已经入组的患者情况,这些活生生的人,才是所有研究和讨论的最终归宿。
三例患者都在单独的监护病房,这是临床试验的要求。林思源穿上白大褂,戴上口罩和帽子,在刘医生的陪同下逐一查房。
第一个患者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姨,姓陈,退休教师。用药一周,目前情况稳定,没有出现明显不良反应。看到林思源,她很高兴,拉着他的手说了很多感谢的话,手心里有老年人特有的温热和褶皱。
“林医生,我儿子在网上查了,说您是国外回来的大专家,做的研究特别厉害。”陈阿姨的眼睛很亮,“我相信您,您一定能治好我。我孙子才上小学,我还想看着他考上大学呢……”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林思源心里沉甸甸的。
这份信任太重了。它不只关乎科学和数据,还关乎一个家庭的未来,一个老人未竟的心愿。
他仔细查看了陈阿姨的监测记录,询问了食欲、睡眠、体力变化等细节,调整了下一周的复查项目。“有任何不舒服,哪怕是很小的变化,都要马上告诉医生。”他叮嘱道。
第二个患者情况复杂些,五十岁左右的男性,用药第三天出现了轻度皮疹,分布在胸背部。经过对症处理后好转,但还需要密切监测。林思源仔细查看了皮疹情况,拍照记录,又详细询问了瘙痒程度、是否有发热等其他症状。
“免疫治疗引起的皮疹很常见,但每个人的反应不同。”他对患者解释,“我们现在用的药膏效果不错,继续用。如果出现新的部位或者加重,一定要说。”
患者点头,表情有些疲惫,但很配合。
第三个患者最年轻,才四十出头,姓王,是个中学语文老师。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淡然,坐在病床上看书。林思源注意到,他床头放着一本《庄子》,书页已经翻得有些旧了。
“王老师,感觉怎么样?”林思源问。
“还行,就是有点乏力,像感冒初愈那种感觉。”王老师合上书,笑了笑,“林医生,我查过资料,知道这个药还在试验阶段,二期临床。您不用有压力,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接受。”
林思源愣了一下。大多数患者都会表达希望,表达对疗效的期待,但如此平静地接受所有可能性,并不多见。
“您……不担心吗?”他忍不住问。
“担心有什么用?”王老师翻开《庄子》,手指轻轻点在一行字上,“‘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我教了十几年语文,这句话教过很多遍,现在自己生病了,才算真正懂了。”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生病了,就治。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治得好,是幸运;治不好,是命。但至少,我试过了,没有放弃。这对我自己,对我的家人,对学生,都是一个交代。”
从病房出来,林思源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护士站的呼叫铃偶尔响起,穿着病号服的患者在家属的搀扶下慢慢走过。
三个患者,三种态度,但都选择了信任,选择了参与,选择了把自己交付给一个还在试验阶段的方案。
这份信任,他不能辜负。
下午的培训一点准时开始。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除了主要研究者李主任,还有科室的医生、护士、研究协调员、药剂师,总共二十多人。投影仪已经打开,屏幕上显示着ST-01项目的Logo。
林思源打开PPT,但没有立刻讲方案。他翻到最后一页,插入了早上征得同意后拍的三张照片——陈阿姨微笑的脸,第二位患者手臂上的皮疹特写,王老师和他那本《庄子》。
“在开始讲方案之前,我想先请大家看看这三个人。”林思源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清晰响起,他走到屏幕旁,一张一张指过去,“他们是我们中心已经入组的患者。这位陈阿姨,相信我们是‘大专家’,想看着孙子上大学;这位大哥,出现了皮疹但依然坚持治疗;这位王老师,准备好了接受任何结果,但依然选择尝试。”
他环视全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讨论的方案、流程、标准,所有这些东西,最终都会作用在他们身上。所以今天我想跟大家讨论的,不只是冷冰冰的科学问题、操作流程,更是如何让我们的科学,更好地服务这些把生命托付给我们的人。”
会议室里很安静。有人低头记录,有人沉思,有人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李主任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眼镜,双手抱胸,表情严肃,看不出情绪。
林思源开始正式讲解。他从研究背景讲起,但很快就切入核心问题。他没有回避争议点,而是直接把问题摆出来:预测模型的局限性、对基因检测的依赖、入组标准的主观性、各中心执行可能存在的差异……每一个问题,他都结合具体案例,讲解团队当初是如何思考、如何权衡、如何决策的。
讲到一半时,李主任举手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
“林主任,我承认你们的设计很精巧,思路很前沿。”李主任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但问题在于,这种高度个体化的方案,怎么在大规模临床实践中推广?中国有多少家医院?多少肿瘤科医生?不是每个医生都有能力、有时间、有资源去做这么精细的基因分析和模型计算。最后很可能变成只有顶级医院才能玩的游戏,普通患者根本够不着。”
问得很尖锐,但确实是现实问题,也是林思源思考过无数遍的问题。
他点点头,没有急着反驳:“李主任问到了关键,这也是我们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我们设计这个模型的目的,不是要它永远保持现在的复杂形态,只供少数专家使用。相反,我们希望把它简化、工具化,最终变成临床医生触手可及的辅助决策工具。”
他按动翻页笔,调出下一张PPT。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软件界面的原型图,简洁明了,左侧是患者信息输入框,右侧是风险评估和治疗建议的输出区域。
“这是我们和华瑞正在开发的一款辅助决策软件的原型。”林思源用激光笔指着屏幕,“它会把复杂的基因数据分析、模型计算、文献支持等全部封装在后台。前端医生只需要输入患者的基本信息、关键的检测指标,这些指标我们会尽量精简到最核心的几个,系统就会自动运行模型,给出个体化的风险评估和治疗建议。我们计划在二期临床的后半段,就在各中心试点使用这个系统,收集反馈,不断优化。”
李主任身体前倾,扶了扶眼镜,显然来了兴趣:“这个软件有临床验证吗?医生凭什么相信它的建议?”
“目前还在开发阶段,但核心算法已经经过我们前期探索性数据的验证,准确率在现有数据集中达到82%。”林思源坦诚地说,“二期临床的数据,会用来进一步优化和验证它。我们不指望一蹰而就,但方向是明确的,让精准医疗不再只是顶级医院的专利,而是能惠及更多患者、更多医生的实用工具。”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全场:“而且,这个系统不是要替代医生的判断,而是辅助。就像心电图机器会给出‘窦性心律’的提示,但最终诊断还是要医生结合临床来看。我们的系统也一样,它提供的是基于数据的参考,最终的治疗决策,还是需要各位临床专家结合患者的具体情况来定。”
李主任沉默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接下来的讨论变得热烈而务实。医生们提出了很多实际操作中的问题:肿瘤组织标本的送检流程和时间、检测报告的专业术语如何解读给患者、不良反应的处理流程、各中心检测方法的标准化……林思源一一解答,有些问题现场给出方案,有些暂时无法解决的,他认真记在笔记本上,承诺回去研究后反馈。
一位年轻医生问:“如果患者经济困难,承担不起基因检测的费用怎么办?”
林思源深吸一口气:“这是现实问题。目前我们试验中检测费用由项目承担,但未来如果上市,确实需要考虑可及性。我们正在和华瑞讨论几个方案:一是和政府谈判,争取进入医保;二是开发更便宜但核心指标不变的简化版检测;三是探索按疗效付费的创新支付模式。但这需要时间,需要多方努力。”
回答时,他想起王建国......那个因为贫困和对“当小白鼠”的恐惧而拒绝入组的农民工父亲。这个问题不解决,再好的药也到不了最需要的人手里。
培训原定两小时,最后延长到了三个半小时。结束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
李主任主动走过来,跟林思源握手。他的手很厚实,掌心有长期洗手留下的粗糙感。
“林主任,我今天才算真正理解你们在做什么。”李主任的表情缓和了许多,甚至有了一丝笑意,“之前我确实有顾虑,觉得太理想化了,离临床太远。但现在看来,你们考虑得很周全,既有科学高度,也有落地思考。特别是那个辅助软件的想法,如果真能做出来,会是很大的贡献。”
“谢谢李主任的理解和支持。”林思源诚恳地说,“后续还有很多需要您和团队支持的地方,特别是软件试点的时候,希望能得到你们的真实反馈。”
“一定。我们广州中心会全力配合。”李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做研究不容易,尤其是做开创性的研究。坚持下去。”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广州的夜晚湿热依旧,空气里弥漫着榕树的气味和远处大排档传来的食物香气。医院门口的水果摊还亮着灯,橙子、火龙果、芒果堆成小山,颜色鲜艳。
刘医生送林思源去机场,路上忍不住感慨:“林主任,您今天讲得真好。李主任是我们科里出了名的严格,很少这么认可别人。上次一个跨国药企的医学总监来讲方案,被问得差点下不来台。”
“不是讲得好,是我们做的事有意义。”林思源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高楼上的LED屏滚动播放着广告,“患者等不起,我们也等不起。必须尽快把这条路走通。”
到机场,办完登机手续,离起飞还有一个小时。林思源在休息室里打开电脑,查看邮件。
有苏玥发来的好消息:耐药机制的新数据整理完毕,补充了动物实验的结果,已经投稿到一本专业期刊;Z因子的验证论文今天正式在线发表,在学术界反响热烈,之前论坛上的质疑声小了很多。
有各中心发来的进度报告:北京又入组一例,上海两例,南京一例……总入组人数终于突破了三十。虽然离目标还很远,但至少开始动了。
还有华瑞李薇发来的消息:中央筛选平台测试版上线了,第一天就收到了来自五个中心的八例咨询,团队连夜给出了筛选意见,效率明显提升。她附上了一个数据仪表盘的截图,绿色的上升曲线让人欣慰。
一切都在向好。
但林思源不敢松懈。他知道,困难只是暂时被克服,不是消失了。专利的问题、商业调查、人才挖角……这些暗处的挑战还在。而且,随着项目进展,随着数据越来越有说服力,这些干扰可能会变本加厉。
登机前,他给苏玥打了个电话。
“广州这边很顺利。李主任的态度转变了,后续应该会顺利很多。”他简单汇报,“你那边怎么样?”
“我这边也不错。”苏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气轻快,“安德森教授联系了大卫,大卫很震惊,说他完全不知道那家公司和我们有竞争关系。他愿意配合我们澄清,甚至可以签署声明,证明他在职期间没有泄露任何我们的研究信息。”
“你怎么看?”林思源问。
“我相信大卫。”苏玥顿了顿,“他不是那种人。但这件事提醒我们,对手比我们想的更狡猾。他们不一定需要直接收买我们的核心人员,只需要在关键节点安插棋子,或者利用信息不对称,就能起到干扰作用。大卫可能只是被利用了......一家看起来很有前景的欧洲生物技术公司,高薪,独立的研究方向,谁能拒绝呢?”
林思源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大卫的笑容,想起他们在实验室通宵后一起去吃早餐的时光。“如果是这样,那更可怕。这意味着对手很了解我们,了解我们的团队构成,了解每个人的性格和需求。”
“所以我们更要加快速度。”苏玥说,“速度越快,数据越扎实,他们能做的干扰就越少。对,还有件事,王阿姨的新病灶活检结果出来了,确认是耐药。但我们根据新发现的代谢机制,调整了联合用药方案,今天开始试用了。效果要等一周才能评估。”
“好,随时告诉我进展。”林思源看了眼时间,“我要登机了,回去再说。”
“路上小心。”
挂掉电话,林思源收起电脑,走向登机口。又是夜航,机舱里灯光昏暗,大部分乘客都在睡觉或看电影。他找到座位,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
身体很累,连续几天的奔波,昨晚的熬夜,今天一整天的培训,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疲惫。
但心是踏实的。
这一天,他看到了患者的信任,那份把生命托付给未知的勇气。他得到了同行的认可,来自临床一线最严格的审阅。他听到了团队的进展,数据在积累,论文在发表,系统在开发。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暗流,那些干扰,那些不择手段的竞争……
让他们来吧。
科学的道路从来不是坦途,从来都伴随着争议、质疑、甚至恶意。但真正的科学,真正的创新,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淬炼出来的。
他想起王老师引用的那句话:“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但科学家的使命,恰恰是“知其不可奈何而为之”,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在绝境中开辟生路。
飞机冲破云层,窗外是璀璨的星空。没有光污染的夜空,银河清晰可见,星辰如钻石般洒满天幕。
林思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立志学医时,在日记本上写的一句话。那时他十八岁,刚考上医学院,对未来充满憧憬,又有些迷茫。
他翻开那本已经泛黄的日记本,在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愿以我之微光,照亮他人长夜。”
那时年少,不知前路艰险,不知长夜有多长,不知微光有多微弱。
但现在知道了。
知道长夜漫漫,知道微光易逝,知道前路坎坷。
却依然选择前行。
因为那些在长夜里等待的人,那些在病痛中挣扎的人,那些把最后希望寄托在科学进步上的人,他们值得他全力以赴。
飞机开始下降,上海的地面灯火越来越清晰。外滩的霓虹,陆家嘴的摩天大楼,高架桥上的车流,汇成一片光的海洋。
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有太多人需要更好的医疗,更好的药,更好的希望。
而他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把这件事做好。
一步,一步。
哪怕一路荆棘。
哪怕风雨兼程。
飞机落地时的震动让他回过神来。舱门打开,乘客们纷纷起身拿行李。林思源解开安全带,整理了一下西装......它已经皱了,但没关系。
他随着人流走出舱门,踏上廊桥。
手机开机,信息涌进来。苏玥发来了王阿姨的最新生命体征数据,稳定;高朗发来了明天上午的会议议程;母亲发来了家常话,问他到上海了没。
他一边走,一边回复。
到了。
新的战斗,还在等着他。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