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林思源被手机连续不断的震动吵醒。他睁开眼,看到屏幕上跳动着十几个未接来电和几十条微信消息。
刘毅的信息最醒目:“源哥!出事了!快看新闻!”
林思源立刻点开刘毅发来的链接。一篇标题刺眼的文章跳了出来《是医学突破还是人命赌注?起底瑞宁医院高风险临床试验乱象》。
文章开头就用夸张的笔调描述李秀英的抢救过程:“六十三岁的肺癌患者李秀英,在参与瑞宁医院一项名为‘ST-01’的新药临床试验后,突发急性心力衰竭,命悬一线。而令人震惊的是,这项试验竟在患者心脏功能已明显不佳的情况下强行推进。”
林思源快速滑动屏幕,文章里详细列出了李秀英的部分病历数据,包括用药前的心肌酶谱异常、高血压病史,甚至提到了“家属曾对治疗方案表示担忧”。文末还附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ICU病房外的走廊,配文是“患者至今未脱离生命危险”。
评论区的风向已经一边倒:
“拿患者当小白鼠?”
“这种试验就该叫停!”
“医院为了科研成果不择手段!”
林思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先给苏玥打了电话:“看到了吗?”
“正在看。”苏玥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思源能听出她语气里的冷意,“文章至少泄露了三项受试者隐私信息,这已经违法了。”
“不止。”林思源说,“你看第三段,他们提到了我们内部讨论时对李秀英心脏风险的评估结论。这些内容只有项目组核心成员和病历记录里有。”
“王磊。”苏玥吐出两个字。
“大概率是他。”林思源看了眼时间,“你今天还去医院吗?”
“去。”苏玥回答得毫不犹豫,“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在岗位上。患者需要我们。”
“我也是这么想的。一小时后医院见。”
挂断电话,林思源又拨通了机构办主任的号码。主任显然也看到了文章,语气很急:“思源,情况很严重!卫健委那边已经来电话了,要求我们立即提交情况说明!”
“主任,文章里有多处不实陈述和隐私泄露,我们已经保存了证据。”林思源语速平稳,“我建议医院立即发布官方声明,澄清事实,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声明已经在起草了。”主任顿了顿,“但是思源,现在舆论压力很大,调查组可能会对项目采取更严格的措施......”
“我们理解。”林思源说,“但请相信,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据可查,经得起检验。”
到医院时,林思源发现门口已经聚集了几家媒体的记者。见他出现,有人举起话筒:“林医生!请问您对那篇文章有什么回应?”
“临床试验是否存在违规操作?”
“患者李秀英的情况现在如何?”
林思源停下脚步,面对镜头,语气沉稳:“关于网络上的不实文章,医院会发布正式声明。我个人的回应是:我们所有的临床试验操作,都严格遵守伦理规范和医疗法规。患者的隐私权和生命安全,始终是我们的第一考量。”
“那文章里说的患者心脏功能不佳却强行用药,是真的吗?”一个记者追问。
“患者的治疗方案,是经过多学科专家评估和伦理委员会批准的。”林思源直视对方的眼睛,“医学是严谨的科学,不是靠断章取义就能评判的。抱歉,我还要去看患者。”
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医院大厅。几个路过的护士和医生都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同情,有担忧,也有好奇。
办公室里,苏玥已经在了。她正在整理一份文件,见林思源进来,抬头说:“小雅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她怎么说?”
“有三家媒体联系她,想出高价买‘独家采访’。”苏玥冷笑,“有一家甚至开价五万。”
“她答应了吗?”
“没有。”苏玥把手机推到林思源面前,上面是小雅发来的短信截图:“苏医生,有人找我做采访,给钱。我没答应。我妈说了,做人要讲良心。”
林思源看着那条短信,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想了想,说:“我们得保护好她。如果媒体继续骚扰,建议她报警。”
“已经跟她说了。”苏玥点头,“另外,王明山那边今天要做第三次评估。按照计划,要加做一次PET-CT,看肿瘤代谢活性变化。”
“正好。”林思源说,“等结果出来,我们手里就有最硬的证据。”
上午十点,医院官网和官方公众号同时发布了声明。声明措辞严谨,首先对李秀英患者的情况进行了客观说明,强调抢救及时且有效,患者目前生命体征平稳;其次指出网络文章存在多处事实错误和隐私泄露,已涉嫌违法;最后表示医院将全力配合有关部门调查,并保留追究不实报道法律责任的权利。
声明发出后,舆论出现了一些分化。有医疗行业的自媒体开始从专业角度分析文章里的漏洞,指出临床试验中不良事件的发生是正常现象,关键在于处理和预案。
但水军的力量依然强大。评论区很快又被“草菅人命”“必须严惩”之类的言论淹没。
中午,林思源接到陈国栋教授的电话。老教授的声音很严肃:“思源,文章我看了。你们现在压力很大吧?”
“还好,陈老师。”林思源尽量让语气轻松些。
“别硬撑。”陈教授说,“我这有几个在媒体工作的学生,可以帮忙发些客观的分析文章。还有,如果需要法律支持,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律师。”
“谢谢老师,暂时还不用。”林思源心里暖暖的,“我们手上有证据,等时机到了,会反击的。”
“好。记住,做科研的,靠的是真本事。那些歪门邪道,长久不了。”
挂了电话,苏玥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监控室调出来的录像。过去一周,王磊有三次在非工作时间进入资料室,每次停留超过半小时。”
“能看清他拿了什么吗?”
“看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出他在操作电脑,还用了U盘。”苏玥把U盘插上电脑,“更关键的是这个,昨天晚上八点,他和一个陌生男人在医院后门见面。”
屏幕上出现一段黑白监控画面。晚上八点零三分,王磊从后门溜出去,和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在角落里交谈了大约五分钟。男人递给他一个信封,他接过来快速塞进包里。
“报警吧。”苏玥说。
“再等等。”林思源盯着屏幕,“现在报警,最多抓个商业贿赂。我们要等更大的鱼上钩。”
“你打算怎么做?”
林思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给他设个局。”
下午三点,王明山的PET-CT结果出来了。林思源和苏玥站在影像科的阅片灯前,盯着那几张胶片。
放射科主任指着图像,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兴奋:“你们看这里,原发灶的SUVmax值从用药前的18.7降到了10.2,降幅超过百分之四十五!还有这些转移灶,代谢活性都有明显下降。这效果......相当不错啊。”
苏玥仔细看着图像,然后问:“心脏的代谢情况呢?”
“我特意看了,心肌代谢没有异常增高,说明药物对心脏的影响是可控的。”主任拍拍林思源的肩膀,“林医生,如果数据能保持,你们这个方案真有希望。”
离开影像科,林思源把结果照片发给了安德森教授。不到十分钟,教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林!数据太好了!”安德森的声音激动得发颤,“我建议你们立刻开始撰写论文初稿。我有预感,这可能是今年肿瘤领域最重要的发现之一!”
“教授,我们这边现在有点......麻烦。”林思源简要说了舆论风波。
安德森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科学就是科学,数据不会说谎。林,把你们的临床资料整理好,特别是影像学和血液学数据。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联系《柳叶刀》的编辑,提前沟通投稿事宜。”
“谢谢教授,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林思源说,“等我们处理完眼前的麻烦。”
“好。记住,真正的科学家,不怕任何质疑,因为真理站在你们这边。”
傍晚,林思源故意在办公室里大声和苏玥讨论“王明山的突破性疗效数据”,还把打印出来的PET-CT图像摊在桌上。他注意到,王磊的座位就在斜对面,虽然假装在看电脑,但耳朵明显竖着。
六点,下班时间到了。林思源对苏玥说:“这些资料太重要了,我今晚带回去整理。明天要给调查组做汇报。”
他故意把装着资料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显眼的位置,然后和苏玥一起离开了办公室。
但实际上,两人并没有走远。他们躲在楼梯间的监控盲区,通过手机连接办公室的隐藏摄像头,那是林思源前几天悄悄安装的。
屏幕里,办公室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应急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一个黑影悄悄推门进来。
是王磊。
他走到林思源的桌前,打开手机手电筒,快速翻看桌上的文件。当他看到PET-CT报告上那些显著下降的数据时,手明显抖了一下。
接着,他拿出手机,对着文件连续拍照。拍完后,他还用U盘拷贝了电脑里的几个文件,那是林思源故意留下的、加了追踪程序的假资料。
做完这一切,王磊匆匆离开。
楼梯间里,苏玥看向林思源:“现在可以报警了?”
“再等等。”林思源盯着手机屏幕,“等他完成‘交易’。”
晚上九点,根据追踪程序显示,王磊拷贝的文件被打开了。IP地址定位在城东的一栋写字楼,正是辉扬药业所在的位置。
十点,林思源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数据收到了。很精彩。但如果你以为这就能翻盘,那就太天真了。明天还有大礼。”
林思源没有回复。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所有的证据链:王磊泄露信息的监控录像、辉扬IP地址访问追踪记录、网络文章的不实内容分析、李秀英抢救全过程的规范记录、王明山的疗效数据。
凌晨一点,他给郑主任发了封邮件,附上了部分证据的摘要,并在邮件结尾写道:“郑主任,我们认为项目组内部存在严重的信息泄露和商业间谍行为,已涉嫌违法犯罪。请求调查组立即介入,并建议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发送成功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风暴还在继续,但风向,已经开始转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