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林思源刚踏进医院大门,就被两名穿着便衣的警察拦住了。
“林思源医生?”为首的中年警察出示了证件,“我们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
周围已经有早班的医护人员和患者家属驻足观望,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林思源面色平静地点点头:“好的,去我办公室谈吧。”
办公室里,苏玥已经在等着了。她看到警察进来,起身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
“林医生,苏医生,”中年警察坐下来,开门见山,“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和你们提供的证据,对王磊涉嫌商业贿赂、侵犯商业秘密一案正式立案侦查。昨天晚上,我们已经对嫌疑人王磊采取了强制措施。”
林思源和苏玥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年轻一点的警察补充道:“在嫌疑人的住处,我们搜到了大量项目资料,包括部分加密文件的打印件,还有三张不同银行的银行卡,流水显示近期有多笔大额资金转入,与辉扬药业一名赵姓经理的账户有对应关系。”
“王磊交代了吗?”苏玥问。
“交代了一部分。”中年警察说,“他承认收受辉扬方面的钱财,提供项目进展信息,但坚持说只是‘行业信息交流’,不承认泄露核心机密。至于昨天晚上拷贝的那些数据,他说是‘自己留作研究参考’。”
林思源笑了,笑容很冷:“研究参考需要半夜偷偷摸摸拷走?需要立刻传给辉扬的IP地址?”
“所以我们还在进一步侦查。”中年警察看着林思源,“林医生,你们提供的那个追踪程序很关键。技术部门确认,昨天晚上九点二十三分,嫌疑人拷贝的文件确实在辉扬药业的服务器上被打开过。这个证据链很完整。”
“那辉扬那边呢?”苏玥问。
“已经传唤了那名赵姓经理,但他目前否认指使王磊窃取资料,说是王磊主动提供,他们只是‘付费咨询’。”中年警察顿了顿,“不过,我们查到这名赵经理的直属上级,是辉扬的临床运营总监周伟。这个周伟,你们认识吗?”
“认识。”林思源说,“大学校友,现在是竞争对手。”
“我们会依法调查。”中年警察站起身,“另外,关于那篇网络文章涉嫌侵犯患者隐私、捏造事实的问题,我们也已经转给网安部门处理。如果有媒体继续骚扰患者家属,建议及时报警。”
送走警察,苏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她说。
林思源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逐渐多起来的人流:“这才刚开始。王磊只是个马前卒,周伟没那么容易倒下。”
“但至少,我们扳回一城。”苏玥走到电脑前,“医院官网的声明下面,评论风向已经开始变了。”
林思源凑过去看。最新评论里,已经有不少理性声音:
“警方都立案了,看来事情不简单。”
“如果真是商业间谍,那之前那篇文章的目的就很可疑了。”
“等等看调查结果吧,不站队。”
但依然有水军在刷:“警察立案就能说明你们没问题?说不定是贼喊捉贼!”
林思源关掉页面:“舆论战还要打。我们的王牌,该亮出来了。”
“现在?”
“再等等。”林思源看了眼日历,“这周五,市卫健委要开季度医疗质量安全通报会。我收到通知,要我们就ST-01项目做专题汇报。”
苏玥眼睛一亮:“公开汇报?”
“对,全市三级医院主管院长、医务科长都会参加,还有媒体旁听。”林思源说,“那是我们最好的舞台。”
“汇报内容呢?”
“就讲王明山。”林思源调出那些PET-CT图像,“用最硬的数据,讲最真实的故事。”
接下来三天,林思源和苏玥几乎住在办公室里。他们整理了王明山从入组到现在的全部资料:每一份检查报告,每一次用药记录,每一个生命体征数据点。安德森教授那边也发来了最新的免疫细胞分析结果,那些曲线漂亮得让人心跳加速。
周四晚上,林思源在最后一次演练PPT时,手机响了。是周伟。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按下接听键,打开了录音功能。
“林思源,可以啊。”周伟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报警抓王磊?这招够狠。”
“合法维权而已。”林思源语气平静,“倒是周总,手下人被抓了,你不急着捞人,还有空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伟再开口时,语气冷了下来:“林思源,我提醒你,别以为抓个小喽啰就能赢。专利诉讼马上要进入实质审理阶段,你们那个Z因子检测,侵权的可能性很大。一旦法院发出禁令,你们整个临床都得停。”
“那就等法院判。”林思源说,“我相信法律。”
“法律?”周伟笑出声,“林思源,你还是这么天真。知道打一场跨国专利诉讼要多少钱吗?华瑞能撑多久?就算最后你们赢了,拖个两三年,市场早没了。到时候,谁还记得你们ST-01?”
“患者会记得。”林思源说,“只要药有效,患者就会记得。”
“患者?”周伟嗤笑,“患者只会记得谁家的药便宜,谁家的药能进医保。林思源,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Z因子的专利授权给我们,价格好商量。或者,直接把整个项目打包卖给辉扬,你和你的团队都可以过来,待遇翻倍。”
“周伟,”林思源缓缓地说,“你还记得陈教授当年在实验室说过什么吗?”
“什么?”
“他说,做药的人,心里得装着患者,不能只装着钱。”林思源一字一顿,“这句话,你大概早就忘了吧。”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周伟显然被激怒了:“林思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告诉你,明天的汇报会,你最好小心点。要是敢乱说话......”
“怎样?”林思源打断他,“再找媒体写黑稿?还是让你的赵经理去威胁患者家属?”
“你!”
“周伟,”林思源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也提醒你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好自为之。”
他挂断电话,看着录音已保存的提示,深吸一口气。
苏玥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打印好的汇报材料:“刚接到通知,明天的汇报顺序调整了,我们从倒数第二个调到第一个。”
“故意的。”林思源说,“想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也可能是给我们更多时间准备。”苏玥把材料递给他,“无论第几个,内容不会变。”
林思源接过材料,厚厚的一沓,每一页都凝聚着团队两年多的心血。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王明山的照片,用药前消瘦憔悴,用药后虽然还是病容,但眼睛里有了光。
“就讲这个。”他指着照片,“不讲大道理,就讲一个人的故事。”
周五上午九点,市卫健委大会议室座无虚席。前排是各医院领导,中间是职能部门负责人,后排和两侧是媒体记者。长枪短炮的摄像机对准讲台,气氛肃穆。
林思源走上讲台时,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有审视,有好奇,有质疑,也有期待。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打开PPT,第一页不是项目名称,而是王明山的那张对比照片。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媒体朋友们,大家好。”林思源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会场,“我是瑞宁医院肿瘤科的林思源。今天,我想请大家先看这张照片。”
他切换下一页,是王明山的PET-CT图像对比,用药前后,肿瘤代谢活性的变化用醒目的色差标出。
“这位患者叫王明山,六十八岁,晚期非小细胞肺癌,经历过两次化疗失败,肿瘤多处转移。”林思源语速平稳,像在讲述一个普通病例,“去年十月,他入组了我们ST-01项目的联合用药探索性研究。这是用药前,肿瘤的代谢活性;这是用药两次后,代谢活性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五。”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林思源继续翻页,展示血液检测数据、免疫细胞分析结果、患者生活质量评分的变化曲线。每一项数据都清晰、完整,经得起推敲。
“在科学上,我们初步证实,ST-01联合低剂量雷沙星,可能激活了一条全新的抗肿瘤免疫通路。这个发现,已经得到国际同行的验证。”他调出安德森教授的邮件截图,“在临床上,这位患者的生活质量显著改善,从卧床不起到现在可以自己下楼散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当然,新药研发从来不是一帆风顺。在探索过程中,我们也遇到了严重的挑战。”
下一页,是李秀英的病历摘要,但隐去了所有个人信息。
“另一位患者,因为个体差异和基础疾病,在用药后出现了严重的心脏不良反应。我们立即启动应急预案,多科室协作抢救,目前患者生命体征平稳,但联合用药方案已暂停。”林思源的语气沉重了些,“这个案例提醒我们,个体化医疗的重要性,也让我们更加敬畏生命的复杂性。”
他切换到最后一部分,屏幕上出现的是项目的时间线,从立项到现在的每一个关键节点,旁边标注着伦理批文号、监管备案号、学术发表记录。
“ST-01项目,从始至终都在法律法规和伦理规范的框架内推进。所有操作,都有据可查;所有决策,都经过集体讨论和审批。”林思源抬起头,目光坚定,“我们欢迎监督,欢迎质疑,因为科学的进步正是在质疑和验证中实现的。但我们反对的,是出于商业目的的不实指控,是侵犯患者隐私的恶意炒作,是利用信息不对称进行的行业不正当竞争。”
会场一片寂静。
林思源关掉PPT,对着话筒说:“我的汇报完了。接下来,我想回答各位的问题。”
短暂的沉默后,第一个举手的是《医学论坛报》的记者:“林医生,网络上有文章称你们在患者心脏功能不佳的情况下强行用药,您如何回应?”
“患者入组前都经过严格评估,符合方案标准。医学评估是动态的过程,我们基于当时的完整信息做出判断。”林思源回答得滴水不漏,“对于那篇文章,医院已经发布声明,指出其中多处事实错误和隐私泄露问题,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有消息说你们团队有人因商业贿赂被抓,是否属实?”
“警方已经立案侦查,案件正在依法办理中。作为涉案单位,我们全力配合调查,相信司法机关会给出公正的结论。”林思源没有回避,“但我可以明确的是,ST-01项目的科学数据和临床结果,经得起任何检验。”
第三个问题来自一位医院院长:“林医生,如果联合用药的疗效确实如你所说,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
“我们将加快数据整理和论文发表,同时推进二期临床的完整入组。对于联合用药方案,我们会基于现有数据进一步优化,明确获益人群特征,制定更精准的个体化治疗策略。”林思源回答,“我们的目标,是在安全的前提下,让更多患者获益。”
问答环节持续了四十分钟。林思源应对从容,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扎实、坦诚。台下的目光,从最初的质疑,渐渐转变为认真,甚至有些变成了赞赏。
汇报结束,林思源走下讲台时,手心全是汗。
苏玥在会场外等他,递给他一瓶水:“讲得很好。”
“媒体会怎么报?”
“已经有两家约了专访。”苏玥说,“想要更详细的病例资料。”
“给,都给他们。”林思源拧开瓶盖,“用事实说话。”
两人往外走,在走廊里碰到了卫健委的一位副主任。这位领导停下脚步,看了看林思源,点点头:“汇报做得不错,数据扎实。不过小林啊,树大招风,以后要更谨慎。”
“谢谢领导提醒。”
走出大楼,阳光有些刺眼。林思源眯起眼睛,看到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一半,周伟坐在里面,正冷冷地看着他。
两人隔着车流对视了几秒。
周伟做了个口型,林思源看懂了。
他说:走着瞧。
林思源收回目光,对苏玥说:“走吧,回医院。王明山今天该做第三次用药了。”
“你不担心?”
“担心有用吗?”林思源拉开车门,“该来的总会来。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事做好。”
车子启动,驶入车流。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像一头蛰伏的兽。
但林思源知道,这场仗,他们已经有了赢面。
因为真理和人心,站在他们这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