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用户
方案修改的紧急评审会开得异常顺利。
伦理委员会的专家们看过数据后，一致认为新的多指标筛选模型虽然预测准确率略低于Z因子，但基于现有情况，是“合理且必要的风险控制措施”。快速审批通道开启，预计三天内就能拿到批文。
林思源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就接到了更坏的消息。
“美国法院的听证会提前了。”傅成东在电话里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疲惫，“就在后天。诺瓦公司提交了新的证据，声称我们‘恶意侵犯专利’，要求永久禁令和巨额赔偿。”
“新证据是什么？”
“他们拿到了我们内部的一份会议纪要，上面提到了Z因子的优化方向。”傅成东顿了顿，“思源，我怀疑你们团队里，还有内鬼。”
林思源心里一紧：“会议纪要，能知道是哪份吗？”
“时间标注是去年十一月，主题是Z因子检测的标准化方案讨论。”
林思源快速回忆。去年十一月，项目组确实开过几次关于检测标准化的会，参会人员除了他和苏玥，还有实验室的三个核心成员，以及王磊。
“王磊当时在。”他说。
“但王磊已经抓了，这份纪要却刚刚泄露。”傅成东说，“说明要么他之前就传出去了，要么，还有别人。”
林思源感到一阵寒意。如果团队里还有第二个内鬼，那意味着他们所有的讨论、所有的数据、所有的计划，都可能暴露在对手面前。
“傅总，我需要一点时间查清楚。”
“抓紧。后天的听证会，我们必须赢。如果输了，不仅是美国市场，全球的专利布局都会受影响。”傅成东语气沉重，“华瑞已经动用了所有资源，请了最好的律师团队。但最关键的，还是证据。我们需要证明Z因子是我们的独立发现，而且与诺瓦的专利有本质区别。”
“我明白。”
挂掉电话，林思源立刻召集核心团队开会。他没有透露具体细节，只是强调要加强数据安全管理，所有敏感讨论必须在小范围内进行，会议纪要加密存储。
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开会时，他仔细观察每个人的表情，试图找出任何不自然的迹象。然而，所有人都神色如常，讨论热烈，看不出端倪。
散会后，苏玥留了下来。
“你怀疑还有内鬼？”她直接问。
林思源没有隐瞒：“傅总那边得到消息，我们去年十一月的会议纪要泄露了。那个会，王磊在场，但现在看来，可能不止他一个人。”
苏玥沉思片刻：“参会的一共六个人。你，我，王磊，小刘，小李，还有陈姐。”
“陈姐不可能。”林思源摇头。陈姐是团队里最年长的实验员，还有一年就退休了，为人正直，家里条件也不错，没有动机。
“小刘和小李呢？”
“小刘家境一般，父母在农村，还有个弟弟在读大学。小李刚结婚，贷款买了房。”林思源说，“从动机上讲，都有可能。但......”
“但没有证据。”苏玥接上他的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先不动声色。”林思源最终说，“该做什么做什么，但要留个心眼。重要的实验数据，分拆保存，不要给任何人完整权限。”
“好。”
接下来的两天，团队表面上一切如常。二期临床继续推进，新入组的患者改用多指标模型筛选，入组速度虽然慢了些，但还算平稳。
但暗流一直在涌动。
周三晚上，美国听证会的前夜，林思源在办公室等到凌晨，等傅成东的消息。
凌晨两点，电话终于响了。
“思源，还没睡吧？”傅成东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我们赢了！”
林思源一下子站起来：“赢了？”
“临时禁令被驳回了！”傅成东说，“法官认为，诺瓦公司的专利范围过于宽泛，涉嫌滥用专利制度限制竞争。而且，我们提供了完整的实验记录和论文发表证据，证明了Z因子的独立发现过程。法官裁定，在案件实体审理结束前，我们可以继续使用Z因子检测。”
林思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是，”傅成东话锋一转，“法官也要求我们提交更详细的证据，证明Z因子检测方法与诺瓦专利的‘实质性区别’。这需要你们实验室提供技术支持。”
“没问题，要什么给什么。”
“好。另外......”傅成东顿了顿，“思源，我们查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诺瓦公司在申请专利时，引用的关键实验数据，似乎存在造假嫌疑。”
林思源瞳孔一缩：“什么？”
“他们的专利文件里，有一组小鼠实验数据，肿瘤抑制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但我们请的专家发现，这组数据的变异系数小得不正常，而且与已发表文献中的类似实验结论严重不符。”傅成东说，“我们已经向法院提交了质疑，要求诺瓦提供原始实验记录。”
“如果他们拿不出来......”
“那他们的专利基础就会被动摇，甚至可能因为欺诈被无效。”傅成东冷笑，“周伟这次，怕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挂掉电话，林思源睡意全无。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Z因子发现的全过程实验记录，准备发给美国的律师团队。
窗外的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新的转机。
上午九点，林思源正准备去病房查房，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毅。
“源哥！大新闻！”刘毅的声音激动得几乎破音，“辉扬那个三期临床，出事了！”
林思源心里一跳：“出什么事？”
“刚刚曝出来的，他们三期临床的一个中心，被查出数据造假！”刘毅语速飞快，“有研究者虚报患者入组时间，篡改检查结果，被患者家属举报了。现在卫健委已经介入调查，辉扬的临床试验被全线叫停！”
林思源愣住了。
“消息可靠吗？”
“千真万确！我有个同学在那个中心工作，刚在朋友圈吐槽，说他们主任都被带走了。”刘毅说，“源哥，这简直是天助我们也！辉扬自己屁股不干净，还敢举报别人？”
林思源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忙碌的医院广场，心里五味杂陈。
科学是严谨的，容不得半点虚假。一旦走了捷径，迟早要付出代价。
“源哥？你在听吗？”
“在听。”林思源说，“谢谢你告诉我。”
“谢啥！这下看周伟还怎么蹦跶！”
挂掉电话，林思源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大学时代，和周伟一起在实验室熬夜做实验的日子。那时的周伟虽然好胜，但对科研还有敬畏之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也许是从他第一次为了发论文篡改数据开始，也许是从他为了抢项目给评审专家送礼开始。
一步错，步步错。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未知号码。林思源接起来。
“林思源。”是周伟的声音，嘶哑，疲惫，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嚣张，“你赢了。”
林思源沉默。
“数据造假的事，我不知情。”周伟说，“但我是项目负责人，我逃不掉责任。辉扬已经决定让我停职，接受调查。”
“所以呢？”
“所以......”周伟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我认输。专利诉讼我们会撤诉，媒体那边我也会让他们收手。放过我，行吗？”
林思源感到一阵荒谬：“周伟，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从没想过要‘赢’你，我只想做好我的研究，做出能救人的药。是你，一直在把我们往对立面上推。”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林思源以为周伟已经挂了。
“也许吧。”周伟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也许从一开始，我就错了。但林思源，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你以为你坚持的就是对的？等你坐到我的位置，你就知道了。”
“我不会坐到你的位置。”林思源说，“因为我和你，从来就不是一类人。”
他挂断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苏玥推门进来，看到林思源站在窗边，问：“怎么了？”
林思源转过身，把周伟的事情说了。
苏玥听完，没有发表评论，只是说：“王明山今天出院了。”
“出院？”
“肿瘤评估稳定，症状明显改善，符合出院标准。”苏玥说，“他儿子来接他，说想请你吃个饭，表示感谢。”
林思源摇摇头：“饭就不吃了，我去送送他。”
病房里，王明山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虽然还是瘦，但精神很好。看到林思源，他紧紧握住他的手：“林医生，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了。”
“王老师，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林思源说，“回去后按时复查，有任何不舒服随时联系。”
“我知道，我知道。”王明山眼眶发红，“林医生，等我身体再好点，我带着全家去你们老家玩，我听说你们那儿风景好。”
“好，随时欢迎。”
送走王明山，林思源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最新的项目进度报告：二期临床入组人数突破八十，完成度超过三分之二；新的多指标筛选模型运行良好；耐药机制研究有了突破性进展，相关论文已经投稿到顶级期刊。
一切都在向好。
但林思源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药物研发是场马拉松，现在的领先不代表最终的胜利。他们要做的，是扎扎实实走好每一步，用数据和疗效说话。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今天的工作日志。
窗外的阳光很好。
明天，还有更多的工作等着他。
但他不再感到疲惫。
因为他知道，他们走在正确的路上。
而这条路，虽然艰难，但通往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