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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ST-02的临床前研究完成。
王博带着数据来北京汇报的时候，整个会议室都坐满了。他站在投影幕布前，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图表，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林思源坐在主位，翻开那份厚厚的报告，从头看到尾。肝功能毒性指标控制在预期范围内，脑组织浓度稳定，荷瘤小鼠的生存期比对照组延长了近一倍。数据干净，趋势清晰，该有的都有了，不该有的都没出现。
"可以提交IND了。"林思源合上报告，"准备材料吧，争取年底前递交。"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轻轻鼓了两下掌，接着掌声稀稀落落响起来。王博站在前面，脸上的表情介于疲惫和如释重负之间，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牵了一下。他今年三十四了，头顶的头发比三年前薄了不止一圈，可是此刻笑起来的样子，却跟林思源记忆中那个刚进实验室的年轻人重叠在一起。
散会后，苏玥留了下来。她靠在窗边，手里转着笔："ST-01上市的时候，咱们等了那么多年。ST-02会不会快一些？"
"流程只会更严，不会更松。"林思源实话实说，"但前面的路走通了，后面就好走一些。至少我们知道什么弯路不该走了。"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泛黄了，几片落在窗台上，被风又卷起来，贴着玻璃打了个旋儿。林思源想给王博发一条鼓励的消息，编辑了一半又觉得词句别扭，删掉重来，最后只发了两个字："不错。"
王博秒回："继续推进，下午再优化一次分析模型。"
同一天，ST-01的四期临床入组人数也到了一个节点。苏玥对着后台数据看了好一会儿，指尖在屏幕上来回划了几下："第3250例了。"
"我记得三期入组才450。"林思源说。
"三倍多了。"苏玥说，"安全性数据一直稳定，也没有新发的罕见不良反应。我刚才把近三个月的报告又过了一遍，皮疹和腹泻的发生率还在原来的区间里，没有异常偏移。倒是有一个中心的随访脱落率比别的中心高了一点，我让王敏去核实了，可能是录入口径的问题。"
林思源听着她说话，忽然觉得很安心。这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总有人替他盯着。她们像一把细密的筛子，让那些可能从指缝间漏走的东西一个都跑不掉。
"你下午要去陈老师那边吗？"苏玥把平板放下。
"嗯。他说实验室的离心机有点异响，我过去看看。"
"那顺便把中秋的月饼给他带过去。我昨天买了两盒，一盒是豆沙的，他上次说好吃。"
"好。"
林思源起身时顺手拿走了苏玥放在桌角的月饼盒子，淡黄色的纸盒上系着一根红绳。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玥已经重新低下头，在键盘上敲着什么，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肩膀上的细尘都照得清晰可见。
陈国栋的新实验室在三楼，林思源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一台离心机旁边，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
"老师，您自己修？"
"看看而已。"陈国栋直起腰，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箱，"最近启动的时候声音不对，我怕是轴承磨损了。你让人来看看吧，别拖。"
"好。我明天让工程师过来。"
陈国栋把月饼盒接过去，放在窗台上，没拆。他看了一眼窗外，广玉兰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几片落在窗沿上，边缘卷了起来。
"ST-02要报IND了？"他问。
"嗯，年底前递交。"
陈国栋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思源，你做新药也做了十多年了，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停下来？"
林思源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停下来的意思是退休？还是换一个行业？他说不上来。
"没想过。"他诚实地说。
"那就别想。"陈国栋说，"想了就容易停下来。你还没到停下来的时候。"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那棵广玉兰。风把一片叶子吹得贴在玻璃上，过了一会儿又飘走了。
"我年轻的时候，总想着一件事做完就能歇了。"陈国栋说，"后来发现，一件事做完，总有下一件事等着你。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您现在还在做。"
"我现在做的，跟以前不一样了。"陈国栋说，"以前是想做出点什么，现在是看着你们做出点什么。这两种感觉不一样，但也都挺好的。"
林思源没接话。他站在陈国栋身后，看着老师花白的后脑勺，阳光照在他头顶，显出细密的发丝间参差的银色。
"那盆绿萝，"陈国栋忽然说，"长得不错。"
林思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台上那盆绿萝确实长得很旺，藤蔓已经垂下来快半米了，沿着窗框绕了两圈。
"是您养得好。"
"是它自己命硬。"陈国栋伸手摸了摸最靠近的一片叶子，动作很轻，"养了这么多年，什么环境都待过，就是不死。人要是能有这盆花一半的韧性，什么事做不成。"
林思源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老实验室拆掉那天，陈国栋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不肯走。想起他送来的那几箱旧实验记录本，封面已经发脆了，里面的字还清清楚楚。想起他说的那些话，那些他年轻时没做完的事，那些他看着别人做完的事。
"老师，中秋节回来吃饭吗？"林思源说，"苏玥说做了您爱吃的菜。"
陈国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在镜片后面弯了弯："好。"
林思源从实验室出来，走在走廊里，手机震了一下。苏玥发来一条消息："月饼送到了？"
"送到了。老师中秋来吃饭。"
"好，那我多买点菜。"
"嗯。"
林思源把手机收回口袋，推开了楼道的门。午后的阳光铺了一地，暖融融的，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爽气息。他站在门口闭了一下眼睛，让光落在眼皮上，眼前只剩一片温热的深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