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最后一周,广州的春天还带着回南天的潮气,林思源办公室的窗户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刚在ST-02最新一期的数据报告上签完字,小刘就敲门进来了。
"林老师。"小刘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站在门口,不像往常那样直接走进来坐到对面。
林思源抬眼看了他一下,把签字笔搁下:"进来坐。"
小刘走过来,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挺得很直,但肩膀绷着。他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也没有推过来。林思源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文件袋边缘反复摩挲,那个动作让纸袋角都卷了起来。
"有事?"林思源主动问了一句。小刘跟了他九年,他太熟悉这个人了。小刘平时进办公室,要么是拿着数据报告来讨论,要么是拿着项目进度来汇报,手里永远有东西、嘴上永远有话。像今天这样坐着半天不开口,林思源记忆中只出现过一次,两年前他母亲生病要做手术,小刘来请假的时候,也是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林老师,"小刘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干,像喉咙里塞了团棉花,"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来跟您当面说。"
他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张纸,翻到最后一页,推到林思源面前。林思源低头看了一眼,"离职申请"四个字印在最上面,用的是集团标准的格式,连字体字号都跟人事部发出来的模板一模一样。小刘的字还是那样,工工整整的,每个笔画都落在格子里,跟九年前他第一次交实验记录本时一个样。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吵得很。林思源没有立刻拿那张纸,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小刘。
"去哪?"他问。
"广州。"小刘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些发红,但声音稳住了,"有一家新成立的生物医药公司,做溶瘤病毒的。他们想让我过去做临床运营总监。"
"总监。"林思源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
"是。"小刘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们给的待遇......"
"待遇肯定比我给的好。"林思源把话接过来,"不然你不会走。"
小刘张了张嘴,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说话。他移开视线,盯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看了一会儿,那是去年林思源生日苏玥送来的,说办公室里养点绿植能提精神。绿萝的藤蔓已经垂下来很长了,搭在花盆边缘,像一道细细的绿色帘子。
"什么时候走?"林思源又问。
"下个月中旬。"
"手续走完了?"
"还没。"小刘把视线从绿萝上收回来,看向林思源,"想先听您的意见。您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就不去。"
林思源看着对面这个人,想起九年前的夏天。那时候他刚从国外回来,实验室里白墙白地,设备都是新的,但人还没招齐。小刘是导师推荐来的研究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站在实验室门口等他。第一次进细胞房,小刘连移液枪都拿不稳,手抖得枪头差点掉进培养皿里。林思源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后来他每天晚上都看见小刘一个人在实验室加练到十一点。
后来小刘慢慢上手了,能独立做实验了,能带新人了,能管项目了。再后来,ST-01三期临床启动,小刘一个人扛了华南片区,大半年时间把几百例患者的入组、随访、数据核查全部盯了下来。有时候半夜两点,林思源手机响起来,是小刘发来的数据疑问确认。他从没有一次抱怨过,顶多是在电话最后加一句"林老师,明天要是起不来您别骂我"。
九年。从一个连枪都拿不稳的学生,到一个能独当一面的总监。林思源忽然发现,小刘今年已经三十二了,头发比以前薄了一些,眼角笑起来的时候有细纹,结了婚,在广州买了房,孩子刚满两岁。他每天通勤往返要三个小时,中午经常就着一杯美式啃两块饼干当午饭。这些事情林思源都知道,但他从来没有主动问过小刘要不要走。
他拿起那份离职申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内容写得干净利落,没有抱怨,没有煽情,就说个人职业规划调整,感谢公司培养。最后一页的"申请人"那里,小刘签了名,日期是昨天。
林思源把纸放回桌面。
"你早就该走了。"他说。
小刘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先是诧异,继而泛上一层水光。
"以你的能力,早就能挑大梁了。"林思源说,"留在我这儿,反而是耽误你。"
"林老师,我不是因为待遇"
"我知道。"林思源摆摆手,语气平淡,"你是觉得不好意思开口。但我跟你说实话,你走了我这边确实会忙一阵,但那是我的事,不是你该考虑的。你今年三十二了,溶瘤病毒那个方向我去年就关注过,国内现在做的人不多,团队也很新,你去正好赶上窗口期。这个机会,错过就没了。"
小刘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个牛皮纸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林老师,九年了。我念研究生的时候您带我,毕业了我留下来,结婚的时候您还随了份子。我真舍不得。"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最后一个字咬得格外重。
林思源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他想起自己当年离开导师实验室的那天,导师也是坐在这样的办公桌后面,也是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你早就该走了"。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全懂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林思源说,"你总要往前走,我也是。"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小刘旁边。小刘也站起来,两个人的身高差跟九年前一样,小刘还是比他矮了半个头。
"行了,别搞这一套。"林思源拍了拍他的肩,手上用了用力,"走之前把手里的工作交接好。华南片区那几个中心的随访数据,你带了王敏两年了,把她扶起来。"
"明白。"
"以后到了那边,遇到搞不定的技术问题,随时打电话给我。溶瘤病毒跟我们的方向不太一样,但底层逻辑差不多。"
"好。"
小刘擦了擦眼角,弯腰把文件袋收拾好,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背对着林思源说了一句:"林老师,谢谢您。"
门轻轻关上了。
林思源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那份离职申请,在审批栏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把文件放到"已处理"的那一格里,想了想,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小刘的签名。那三个字他看了九年,每一笔都认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花园里,玉兰花已经开了满树,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透光,风一吹,几片花瓣打着旋儿落下来,粘在湿润的石板路上。春天就是这样,万物都在生长、都在离开原来的位置。
他掏出手机,看到苏玥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小刘的事我听说了。你还好吗?"
他回:"没事。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
苏玥回得很快:"晚上想吃什么?我做。"
林思源看着屏幕上那短短几个字,忽然觉得办公室里没那么空了。他打了一个字:"好。"
下午两点,林思源去了华南片区的数据管理中心。小刘已经在那里了,办公室的桌子上摊着一摞交接清单,王敏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笔在记录什么。看到林思源进来,两个人同时站起来。
"林老师。"王敏叫了一声。
"你忙你的。"林思源拉了一把椅子坐到角落里,"我就是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
小刘坐下来继续整理。从下午到傍晚,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键盘的敲击声、打印机运转的嗡嗡声,偶尔小刘跟王敏低声交代几句哪家医院的数据有复核标记、哪个患者的随访时间要重点跟进。林思源坐在角落里,翻着一本旧版的临床管理规范,一页也没看进去。
五点半的时候,小刘忽然停下来,转过头:"林老师,王敏跟了我两年,华南片区的流程她都熟,人也靠谱。我走以后,能不能让她接?"
林思源合上书,看了王敏一眼。小姑娘绷着脸,用力抿着嘴,看上去很紧张。
"行。你把她带上,这周把交接做完。下周开始让她独立跑一遍华南所有中心,你跟着看,有问题当场纠正。"
"好。"小刘转过头去,又叮嘱了王敏几句。
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暗下来,从明亮的白昼慢慢变成黄昏,再从黄昏沉入深蓝的暮色。六点二十分,林思源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苏玥发来消息说饭好了,问他什么时候回。
林思源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我走了。"他说,"你们也别弄太晚。"
小刘从电脑前抬起头:"林老师,您先走,我这边再有半小时就完。"
"嗯。"
林思源走到门口,伸手握住门把手,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小刘还坐在电脑前面,背影微微弯着,肩膀的轮廓在屏幕的光里勾出一道安静的线条。就跟过去无数个加班的夜晚一样,这个人总是最后一个关灯、最后一个离开。
"走了。"林思源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轻。
小刘没回头,但举起一只手摆了摆:"林老师,路上慢点。"
林思源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一盏。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钟,然后轻轻把门带上了。门合拢的瞬间,咔嗒一声,声音不大,却在空空的走廊里传出去很远。
他往电梯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路过消防通道口的时候,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玉兰花最后一丝淡淡的香气。林思源忽然想起ST-01上市那天,小刘在台下鼓掌鼓得最用力,散场之后跑过来跟他说:"林老师,这个药救了好多人的命。"那时候小刘脸上那种又骄傲又害羞的表情,跟九年前第一次拿稳移液枪时一模一样。
人总是要走的。林思源按下电梯按钮,心里想。聚散离合,是常态。但那些人做过的事,留下的痕迹,会一直在那里。
就像小刘在华南片区留下的那些数据,那些患者名单,那些半夜发来的问题反馈。它们已经变成了ST-01的一部分,变成了四期临床的一部分,变成了以后每一个用这个药的患者生命里的一小部分。
电梯来了,林思源走进去。门合上的时候,他从镜面般的金属壁上看到自己的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给苏玥发了一条消息:"在路上。给我留个门。"
电梯开始下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整栋大楼安安静静的,春天晚上的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初生的气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