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教授实验室搬迁的日子定在三月中旬。
林思源提前一天到了。那间老实验室在实验楼四层的尽头,门牌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4"字还在。他推开门,里面比记忆中空旷了许多,仪器已经打包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张旧桌子和墙上那些泛黄的图表。
陈国栋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正看着外面的梧桐树。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
"老师。"林思源喊了一声。
陈国栋转过身,笑了笑:"来了?这么快。"
"怕您忙不过来。"
"没什么忙的,东西都收拾好了。"陈国栋指了指墙角那几个纸箱,"剩下的这些,你看着搬就行。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林思源走过去,蹲下来打开一个纸箱。里面是几摞实验记录本,最早的一本封面已经发脆了,翻开来,字迹是钢笔写的,蓝黑色的墨水,工工整整,时间是1998年。那是陈国栋刚回国那年做的实验。
林思源翻了几页,看到一行批注:"重复三次,结果不一致。怀疑是试剂问题。明日换新批次。"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他把本子轻轻放回去,盖上箱子。
"老师,这些都要搬走吗?"
"搬。"陈国栋说,"留着没用,但舍不得扔。"
林思源站起来,看着那几箱旧记录本,没说话。他知道,这些本子对陈国栋来说,不只是实验数据,是一辈子。
"新实验室那边,房间都收拾好了。"林思源说,"超速离心机我让人提前调试了,您过去就能用。"
"还麻烦你特地跑一趟。"陈国栋摆摆手,"我这边有学生帮忙就行。"
"老师,您别跟我客气。"
陈国栋看着他,忽然笑了:"行。那就不客气了。"
下午两点,搬家公司的车来了。几个人把打包好的仪器一箱一箱往下搬,陈国栋站在旁边看着,偶尔提醒一句"轻点""那个是玻璃的"。林思源没插手,陪着他站着。
等车装满了,陈国栋说:"思源,你陪我走走吧。"
两人沿着实验楼后面的小路慢慢走。这条路很窄,两边种着冬青,冬天的时候叶子发暗,没什么看头。但陈国栋走得很慢,像在丈量什么。
"这栋楼要拆了。"他说。
"嗯。"林思源知道。学校规划早就定了,老实验楼今年暑假就拆,盖新的图书馆。
"我在这栋楼里待了二十三年。"陈国栋说,"刚来的时候,实验室就一张桌子,一台破离心机,做实验还要去别的实验室借设备。那时候想着,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实验室就好了。"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楼。
"后来有了。再后来实验室越来越大,学生越来越多。再再后来,就现在这样了。"
林思源站在他旁边,跟着他一起看那栋楼。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走吧。"陈国栋先转身,"去看看新地方。"
新实验室在医院实验楼的三层。林思源特意选了个朝南的房间,采光好,冬天暖和。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白色的墙,浅灰色的地砖,靠墙放着一排新的实验台。
陈国栋走进去,转了一圈,摸了摸实验台的边缘,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灯。
"挺亮堂。"他说。
"您要是不满意,还能调。"
"不用,挺好。"陈国栋在窗边站定,往外看,"楼下那棵是什么树?"
林思源走过去看了一眼:"广玉兰。"
"夏天能遮阴。"陈国栋点点头,"夏天热的时候,开窗通风,广玉兰叶子大,挡得住太阳。"
林思源想起老实验室窗外的那棵梧桐,每年秋天落叶的时候,陈国栋总要扫好几次。他忽然意识到,对陈国栋来说,老实验室不只是一个工作的地方。它有自己的四季,有自己的光,有自己的声音。那些东西,搬不走的。
"老师,您那几箱旧记录本,我给您放到这边柜子里。"林思源说,"以后想翻的时候方便。"
"好。"陈国栋说。
搬家的工人把最后一箱仪器抬进来,放在墙角。陈国栋走过去,打开箱子,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又合上了。
"思源,"他直起身,"ST-01最近怎么样?"
"挺好。四期临床入组已经超过两千例了,安全性数据稳定。"
"那就好。"陈国栋说,"新药上市之后才是最考验人的时候,任何一个小问题都可能被放大,你盯紧点。"
"我知道。"
两人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楼下的广玉兰还没到开花的季节,枝叶稀稀疏疏的,但能看出来长得不错。
"你那个ST-02,"陈国栋忽然说,"我听说了。脑转移的适应症,方向是对的。"
"还在早期阶段,离临床还早。"
"做新药就是这样,"陈国栋说,"一个药做出来的时候,往往就是下一个药开始的时候。永远没有尽头。"
他转过头,看着林思源:"累吗?"
林思源想了想,说:"累。但习惯了。"
陈国栋笑了,没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到那几箱旧记录本前面,弯腰拍了拍箱子上落的灰。
"行了,你回去吧。我这儿没什么事了。"
"我送您。"
"不用,我自己走。"陈国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你忙你的。"
林思源站在门口,看着陈国栋穿上外套,把围巾搭在脖子上,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那盆绿萝。那是以前实验室里的,搬过来的时候顺手带上来了。
"这盆花还在。"陈国栋说。
"嗯。我让打扫的阿姨浇过水了。"
陈国栋走到窗台前,摸了摸绿萝的叶子,然后转身朝门口走来。经过林思源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思源,"他说,"你做得很好。"
他拍了拍林思源的肩膀,然后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不急不慢的,走远了。
林思源站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阳光落在叶子上,绿得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