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用户
五月，ST-02的优化有了进展。
王博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林总，改了嘧啶环结构之后，肝毒性降了很多！您看数据。"
林思源打开邮件，看到新的毒性对比曲线，确实降了。优化后的化合物在有效剂量下，肝脏酶学指标只升高了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虽然离完全可控还有距离，但至少方向对了。
"可以做第二轮动物实验了。"林思源说，"安排一下，尽快启动。"
"已经在安排了。"王博说，"林总，您觉得这个方向还有希望吗？"
"有。"林思源说，"只要毒性控住了，后面的事就好办。"
挂了电话，他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笔记本已经换了第三本了，但记录的方式没变：日期、事件、结论、下一步。一行一行的，像病历一样工整。
小刘走了之后，华南片区的工作交给了王敏。林思源观察了两周，发现她确实比想象中稳重。遇到拿不准的事会问，问完之后能记住，下次同样的问题不用再问第二遍。
"林老师，"有一天王敏来汇报工作，说完正事之后犹豫了一下，"我听说刘主任走的时候，您什么都没说？"
"说什么？"
"就是挽留一下，或者......"她想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词。
"他要走，肯定想好了。"林思源说，"挽留反而让他为难。再说，他能有更好的发展，我替他高兴。"
王敏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苏玥知道这事之后，晚上做饭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有时候太放得开了。小刘跟了你九年。"
"不然呢？"林思源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炒菜，"逼他留下来？他能留下来，但心里不痛快。何必呢。"
苏玥没接话，把菜盛出来，转身去盛饭。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很轻，像是不经意的。
"吃饭了。"
林思源看着她端着碗走过去的背影，心里想着，这人总是在他觉得落寞的时候，用一句简单的话或一个极轻的动作，把他从空荡荡的思绪里拽回温暖的现实中来。
五月下旬，林思源去了一趟广州。ST-02的药效实验在广州的动物中心做，他想亲自看一批结果。
到的时候是下午，王博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带着林思源穿过走廊，走进动物房，换上隔离服。
"这批老鼠给药两周了。"王博指着笼子里的老鼠说，"脑内移植的肿瘤，对照组已经出现症状了，实验组还正常。药效比预期好一些。"
林思源蹲下来，隔着笼子看那些老鼠。它们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吃东西，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但在数据上，肿瘤的体积已经被控制住了。
"能入脑吗？"林思源问。
"做了脑组织浓度检测，远高于有效浓度。"王博说，"穿透血脑屏障的能力没问题。"
林思源站起来，看了一眼笼子上的编号标签。"继续观察。四周的时候再做一次影像，看看肿瘤有没有复发迹象。"
从动物中心出来，林思源站在门口抽了根烟。广州的五月已经很热了，空气潮乎乎的，树上的蝉叫得震天响。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夏天，他刚回国，在实验室里第一次合成出ST-01的分子结构。那天也是这么热，空调坏了，他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待了整整一天。
那时候他三十出头，面前是一张空白得仿佛不知道从何处着手的纸。如今十年过去，那张纸上写满了数据，画满了结构式，贴满了照片和信件。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然后拿出手机给苏玥发了条消息："动物实验结果不错。ST-02有希望。"
苏玥很快回复："好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那我等你吃晚饭。"
他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然后迈步走进热浪和阳光里。
回到上海已经是第二天傍晚。苏玥在厨房里忙活，抽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铲碰撞的声响混着饭菜的香气飘出来。林思源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中间放着一碟切好的西瓜。
"洗手吃饭。"苏玥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了一句，又缩回去了。
林思源洗完手在餐桌边坐下，苏玥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是一盘清蒸鲈鱼。她把鱼放在桌子中央，筷子递给他。
"广州那边怎么说？"她坐下来问。
"药效不错，毒性也降了。"林思源夹了一块鱼，剔掉刺放进嘴里，"再观察两周，如果数据稳定，就可以准备申报临床了。"
苏玥眼睛亮了一下："这么快？"
"不算快了，ST-02立项都快三年了。"林思源说，"比ST-01慢了很多。"
"但ST-02难度更大。"苏玥说，"脑转移的药本来就少，能做出来就是突破。"
林思源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鱼。苏玥做的鲈鱼很嫩，酱油和姜丝的味道刚好，不咸不淡。
"对了，"苏玥放下筷子，"今天傅总打电话来，问我们愿不愿意参加下个月的国际新药峰会。在美国，主题是脑转移治疗的新进展。"
"他让我们去？"
"让。说ST-02正好对路，可以去听听同行怎么做的，顺便介绍一下我们的思路。"
林思源想了想："行，去就去。你跟我一起？"
"当然一起。"苏玥笑了，"不然你一个人去了，回来连笔记都懒得整理。"
林思源也笑了。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什么："小刘那边，最近有消息吗？"
"有。"苏玥说，"他上周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新公司那边项目刚启动，忙得脚不沾地。但他说挺好的，做的事是他一直想做的。"
"那就好。"林思源说，"他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比我这儿憋着强。"
苏玥看着他，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思源，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年你变了很多？"
"变了吗？"
"变了。"苏玥说，"以前你总想把所有人都留在身边，觉得项目离了谁都不行。现在你开始懂得放手了。"
林思源想了想，放下筷子。"可能是ST-01上市之后吧。觉得一件事做完了，该往前走了。留得住人留不住心，不如让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苏玥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了握他的手背。她的手心温热，带着厨房里沾上的烟火气。
林思源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十年他做成的最大一件事，或许不是ST-01上市，而是眼前这个人愿意坐在他对面，陪他吃一顿不紧不慢的晚饭。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像黑夜中渐次点燃的萤火。
林思源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冬瓜排骨汤，淡淡的，但很暖胃。
"下周把ST-02的申报材料整理出来。"他说，"去美国之前，先把国内的手续走起来。"
苏玥点头，起身收拾碗筷。"明天一早我去找王博，把动物实验的数据全部过一遍。你负责写方案，我负责核数据。"
"行。"
林思源站起来帮她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着，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而零碎。他站在水池边，看着水流冲过碗沿上残留的油渍，泡沫被冲散了又聚起来。
"苏玥。"他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ST-02能成吗？"
苏玥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远处车流的隐约轰鸣。
"不知道。"她说，"但ST-01刚做的时候，你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不也做成了。"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看他。
"ST-02就算最后没成，至少我们试过了。比从一开始就不敢试强。"
林思源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不用说了。
厨房的灯暖黄色的，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她站在水池边，围裙还没解，水珠从指尖滴落在地板上，砸出细微的声响。
"走吧。"苏玥说，"出去走走，消消食。明天开始又要忙了。"
林思源点了点头，把围裙从她身上解开，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两个人换了鞋，推开防盗门，走进五月的夜色里。小区里的广玉兰开了大半，白色的花朵在路灯下泛着柔润的光，香气很淡，要走近了才闻得见。
他们沿着小区外围的步道慢慢走，谁也没说话。偶尔有遛狗的人牵着绳子经过，狗在他们脚边嗅了嗅，又被主人拉走了。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声像一条低沉的河流，持续而不间断地淌过城市的边缘。
林思源走了几步，忽然伸手握住了苏玥的手。她的手比他小一号，但指节分明，握惯了手术钳的掌心带着薄茧，触感微凉。
苏玥没有抽回手，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林思源说，"就是想牵一会儿。"
苏玥没再问，继续往前走。但她的步子放慢了一点，像是刻意配合他的步频。
他们穿过小区后门，走到一条种满梧桐的街上。梧桐叶子已经长齐了，巴掌大的叶片在夜风里翻动，沙沙的声音从头顶倾泻下来。路灯的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地面上洒出斑驳的光影。
"等ST-02上了临床，"苏玥忽然开口，"我们就去度个假吧。"
"去哪？"
"随便。只要不用管数据就行。"她笑了笑，"我想找个地方，一整天什么都不看，就坐着发呆。"
林思源想了想："海边？"
"海边太晒了。"
"那就山里。"
"山里太冷了。"
"那你到底想去哪？"
苏玥歪了歪头："还没想好。反正你欠我一次假期，我慢慢想。"
林思源笑了，握紧她的手。他想起很久以前，还在美国的时候，有一回安德森教授问他："林，等这个药做出来了，你最想做什么？"他当时说："想回老家，吃我妈做的饭，睡一个不用定闹钟的觉。"
那时他以为，这是最简单也最奢侈的事。如今十年过去了，他确实回了老家，也确实吃了母亲做的饭，但睡到自然醒的日子，似乎依然遥不可及。
"行。"他说，"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
苏玥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扣了扣他的手心。
夜色渐渐深了。梧桐树下的光影被晚风吹得晃动不休，像一个正在缓缓旋转的万花筒。他们并肩走在这条不知名字的街上，脚下的路还有很长，但此刻，谁也没有急着走到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