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的那个周末,天气好得不像话。
林思源早上六点就醒了。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小区里的鸟叫得正欢。他躺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里有动静,苏玥比他起得更早。
他翻身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件白衬衫,熨得平平整整的,衣架上还挂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衬衫下面压着一张便条,是苏玥的字迹:"穿这件。领带可以不打,看你。"
林思源拿起衬衫闻了一下,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是苏玥上周专门去买的,说结婚登记穿白衬衫拍照好看,面料软,领口挺括,不会皱。
他穿好衣服走出卧室,苏玥已经坐在餐桌边吃早餐了。她穿了一件浅米色的连衣裙,长发披着,化了淡妆,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好看。"林思源说。
苏玥抬头看了他一眼,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说:"领带不打也行,这样清爽一点。"
林思源在她对面坐下,面前已经摆好了一碗粥、一个煎蛋、两块酱菜。煎蛋煎得刚好,边缘微焦,蛋黄还是软的。他低头吃了几口,发现苏玥时不时就抬头看他一下。
"看什么?"
"看看你今天有什么不一样。"苏玥说,"好像比平时紧张。"
"我没紧张。"
"你耳朵红了。"
林思源摸了摸耳朵,确实有点烫。"天太热了。"
苏玥笑了一下,没拆穿他。
两家人约在民政局门口碰头。林思源开车,苏玥坐在副驾驶,车窗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
"你爸妈几点到?"林思源问。
"他们说九点半到,这会儿应该快到了。"苏玥看了一眼手机,"我妈早上六点就给我发消息,问我起床了没,妆化了没,身份证带了没。"
林思源笑了一声:"我妈更早,五点半就发了,还拍了张窗外的照片说今天天气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民政局门口已经来了好几对新人,有的在填表,有的在拍照,有的在跟家人合影。林思源远远就看见他爸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站着。他妈站在旁边,正四处张望,看见他们的车就使劲挥手。
"来了来了!"赵淑兰迎上来,拉住苏玥的手左看右看,"今天真好看,这裙子颜色选得好。"
母亲穿了那件红毛衣,头发烫得很整齐。父亲林建国也走了过来,看了林思源一眼,又看了苏玥一眼,点了点头:"今天天气不错。"
苏教授夫妇也到了。苏玥的母亲同样拉着苏玥的手问这问那,苏教授和林建国握了握手,两个老父亲互相对视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视线。明明是两家人第一次正式以亲家的身份聚在一起,气氛却比想象中松弛许多,大概是之前已经见过面的缘故。
进了大厅,流程比他们想的简单。填表、核材料、拍照、交证,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办事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动作麻利,话也多:"你们俩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是医生,他是做新药研发的。"苏玥回答。
"都跟医院打交道。"办事员大姐笑起来,"那可有的聊了。祝你俩百年好合啊!"
两个红本本递过来,林思源接住的时候,指尖触到了封面上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字,略微有些凹凸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他翻开来,照片上的两个人都穿着白衬衫,背景是统一的蓝色幕布,笑得都挺自然。
苏玥凑过来看了一眼,评价道:"我这张拍得还行。"
"你哪张都还行。"林思源说。
苏玥没理他,把红本本收进包里,又把他手里那本也拿过来放好:"别弄丢了,回头要用的。"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扑了一身。四月的天,连风都是柔和的。台阶旁边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刚下过一场细雪。
两家人站在门口,商量着中午去哪吃饭。母亲说附近有家馆子不错,苏玥母亲说还是回家里吃吧,外面不卫生。两位父亲站在旁边不参与讨论,只是偶尔互相对视一眼,都在等最终的决定。
最后折中,回了林思源父母住的酒店,在附近找了家安静的包间。点了八个菜,有鱼有肉有汤,摆了满满一桌子。两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比之前更松弛了几分,说说笑笑间,不觉已过了一个多小时。倒是两位父亲一直在安静地碰杯喝酒。
林思源坐在苏玥旁边,桌底下,两个人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然地扣在了一起。苏玥的手心温热,指尖有一层薄茧,是多年握手术钳留下的痕迹。他轻轻握着,没有用力,像是怕弄疼了她。
苏玥的母亲看见这一幕,笑了一下,假装没注意到,继续跟赵淑兰聊天。赵淑兰也看见了,嘴角的笑纹更深了,也没点破。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两家人各自散去,父亲喝了酒不能开车,叫了代驾。母亲临走前拉着苏玥的手说了一会儿话,无非是"以后常回家看看""思源有什么不对的你跟我说"之类。苏玥笑着答应。
送走父母,林思源和苏玥没有立刻回家。他们沿着民政局旁边那条街慢慢走,路边种了一排海棠树,花还没落尽,风一吹就有零星的花瓣飘下来。
"你爸今天喝了挺多的。"苏玥说。
"高兴。"林思源说,"他平时不喝酒的。"
"你妈也是,跟我妈从头聊到尾,饭都没顾上吃几口。"
"她们俩认识了以后,每天都给我发消息。"林思源无奈地笑,"有时候发我小时候的照片,有时候发菜谱,让我学着自己做饭。"
苏玥也笑了:"我妈也是,昨天还转了篇文章给我,题目叫'婚姻中最重要的三件事'。"
"哪三件?"
"我看了,第一是沟通,第二是包容,第三是分工。我觉得挺有道理。"
他们慢慢走到一条没什么人的小路上,路边的玉兰花开得沉甸甸的,枝叶探出来,半遮半掩地搭在头顶上。脚步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四周安静得很,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林思源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家人群里已经攒了几十条未读消息,全是恭喜和祝福。
"苏玥。"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广州下雨那天,在医院门口等我。"他说,"谢谢你这几年陪我熬过那些难的时候。谢谢你愿意跟我结婚。"
苏玥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扬起几缕又落下去。
"林思源。"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也是。谢谢你走到今天还没放弃。"
她伸手把林思源衬衫领口的一个小褶皱抚平,那是早上穿衣服时留下的,她自己也没想到会留意到这个细节。然后她把手放下来,重新握住他的手。
"走吧。回家。"她说。
他们转身往回走。那条路不宽,两旁是高高的梧桐和零星的玉兰。林思源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苏玥的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指节微微泛红。
他的手心有点湿,不知道是自己的汗还是她的。苏玥也感觉到了,但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两个人的手心贴在一起,温热渐渐变成温暖,再变成一种安心的热度,沿着腕骨、小臂,一直蔓延到胸口,驱散了这些天琐碎的忙碌和紧张。
林思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那时他还在实验室,第一次看到ST-01的体外活性数据,那个分子在他的设计下展现出了预期的效果。他当时想,这件事做成了,这辈子就值了。
现在他知道了,那只是开始。
路边有一树海棠花开得正好,枝条探出来,挡住了半边路。林思源侧身避开的时候,袖口拂过花瓣,几片海棠花落下来,沾在他和苏玥的肩上。
他们都没有去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