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林思源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医保谈判。
ST-01上市两个月了,销量不算差,但也不算好。定价已经压得很低,一支两千八,一个疗程下来要五六万。对普通家庭来说,这依然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思源,想什么呢?”苏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
“想医保的事。”林思源接过咖啡,“傅总说,国家医保局明年要搞一轮新的谈判,咱们有机会。”
“机会是机会,但谈判可不容易。”苏玥在他对面坐下,“听说这次砍价很狠,有的药直接砍掉百分之六七十。”
“我知道。”林思源喝了一口咖啡,苦得他皱了皱眉,“但不进医保,很多患者用不起。咱们做这个药,不是为了赚那几个钱。”
苏玥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话,要是被华瑞的股东听见,非得气死。”
“股东的事我管不了。”林思源说,“我只管患者。”
两人正说着,傅成东的电话打进来了。
“思源,医保谈判的事,我跟你说一下。”傅成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国家局那边给了初步方案,咱们的报价得调。”
“调多少?”
“至少百分之四十。”
林思源沉默了几秒。百分之四十,意味着ST-01的价格要降到一千六左右一支。这个价格,利润空间已经被压缩到极限了。
“能接受吗?”他问。
“能。”傅成东说,“但得做好亏两年的准备。我跟董事会沟通过了,大家的意思是,先把市场占住,后面再想办法降成本。”
林思源心里一暖:“谢谢傅总。”
“谢什么,这是咱们一起做的事。”傅成东顿了顿,“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这次谈判,辉扬那边也会参加。他们的药虽然不如咱们,但价格更低。如果他们再压价,咱们的压力会更大。”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思源把情况跟苏玥说了。苏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一千六一支,一个疗程三万多。”她算了算,“加上其他费用,总花费大概五万左右。这个价格,普通家庭咬咬牙还能承受。”
“但有些人还是承受不起。”林思源说,“特别是农村的,没有医保报销,五万块可能是几年的收入。”
“那怎么办?”
“我想做个患者援助项目。”林思源说,“对特别困难的患者,免费赠药。我跟傅总提过,他说可以考虑。”
苏玥看着他,忽然说:“思源,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心里始终装着患者。”
林思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不是应该的吗?咱们是医生啊。”
接下来的日子,林思源和傅成东一起准备医保谈判的材料。成本测算、预算影响分析、临床价值评估,每一项都要做到最细。
傅成东亲自带队,从华瑞抽调了最精干的团队。林思源负责临床数据部分,把ST-01三期临床的所有数据重新梳理了一遍,做成最直观的图表。
“思源,这个数据要再核实一下。”傅成东指着报告上的一行数字,“客观缓解率48.5%,他们可能会质疑样本量不够。”
“样本量四百五十例,是同类研究中最大的。”林思源说,“而且我们做了亚组分析,各个亚组的结果都一致。”
“好,那就这么报。”
谈判定在一月十五号,地点是北京的一家酒店。
林思源提前一天到了,傅成东已经在酒店大堂等着了。他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了许多。
“紧张吗?”傅成东问。
“有点。”林思源老实说,“比上临床还紧张。”
傅成东笑了:“临床是你熟悉的领域,谈判不是。紧张也正常。”
第二天一早,谈判准时开始。
国家医保局的谈判代表坐在对面,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孙,说话很快,但条理清晰。
“傅总,ST-01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了。”孙老师说,“直接报个底价吧。”
傅成东报了价。孙老师皱了皱眉:“这个价格,高了。你们也知道,今年医保基金压力大,能砍的我们都会砍。”
“孙老师,ST-01的临床价值摆在这里。”傅成东说,“它是国内首个自主研发的同类药,填补了空白。而且我们的定价已经是全球最低了,美国同类药一支要两千美金。”
“那是美国。”孙老师不为所动,“在中国,就得按中国的规矩来。这样吧,一千二一支,这是我们能出的最高价。”
一千二?林思源心里一沉。这个价格,比他们的底线还低了百分之二十五。
傅成东也皱起了眉头:“孙老师,一千二太低了。这个价格,我们连成本都收不回来。一千五,这是我们的底线。”
谈判僵持了将近一个小时。双方你来我往,各不相让。林思源坐在旁边,看着傅成东和孙老师唇枪舌剑,心里急得不行,但他知道自己插不上话。谈判桌上,靠的是经验和技巧,不是专业。
最后,还是孙老师松了口:“一千四百五,不能再多了。傅总,这已经是我们的极限了。”
傅成东看了一眼林思源,林思源点了点头。
“成交。”傅成东说。
走出谈判室,林思源长舒了一口气。一千四百五一支,比预期低了一些,但至少进了医保。
“傅总,辛苦了。”他说。
傅成东拍拍他的肩膀:“思源,这才是开始。进了医保,用量会大增,生产、配送、不良反应监测,每一项都要跟上。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我知道。”林思源说,“我已经在准备四期临床的事了。苏玥那边也设计了新的患者随访方案。”
“好。”傅成东说,“你们俩配合得好,我就放心了。”
回到医院,林思源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了团队。
“进了!一千四百五一支!”小刘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这下患者能用得起了!”
苏玥也笑了:“太好了。我这边马上调整方案,进医保后患者肯定会增加,随访的密度要加大。”
“你看着办。”林思源说,“人手不够就招,经费我跟傅总申请。”
消息传出去后,林思源的手机几乎被打爆。各地的医生、患者家属、媒体记者,都来问情况。他一个一个接,嗓子都哑了。
晚上,他坐在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手机响了,是母亲。
“思源,我在新闻上看到了,你们的药进医保了。”母亲的声音有些激动,“你爸高兴得不行,说儿子有出息了。”
林思源鼻子一酸:“妈,替我谢谢爸。”
“谢什么,他是你爸。”母亲顿了顿,“思源,你什么时候回来?好久没见你了。”
“快了,忙完这阵就回去。”
“好,妈等你。”
挂了电话,林思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积雪上,亮得晃眼。
他想,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做。四期临床要加速,患者援助项目要启动,新的适应症研究也要推进。
但他不怕。
因为这条路,他选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