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源在广州待了三天。
那个患者是他二期临床的老病人,叫陈国强,六十二岁,退休工人。用药一年,肿瘤控制得不错,但最近出现了耐药迹象。家属很着急,中心医生拿不定主意,打电话请示。
林思源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他没有先去病房,而是去了医生办公室,调出陈国强最近三个月的所有检查报告,一张一张地看。
CT显示原发灶缓慢增大,肿瘤标志物连续三次升高。他看完最后一个数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了十分钟。
然后他去了病房。
陈国强还没睡,靠在床头看电视。老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林医生,您怎么来了?”她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
“来看看。”林思源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陈叔,感觉怎么样?”
“还行。”陈国强说,声音有点虚,“就是最近总觉得没力气,走路有点喘。”
林思源点点头。他问了陈国强最近的饮食、睡眠、大小便,问了老伴的身体情况,问了儿子工作忙不忙。
聊了二十多分钟,他才把话题转到检查结果上。
“肿瘤有一点进展。”他说得很直接,“不算快,但确实在动。”
陈国强沉默了一会儿,老伴在旁边抹眼泪。
“林医生,”陈国强开口,“您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药不管用了?”
“不是不管用,是出现耐药了。”林思源说,“耐药不是药没用,是肿瘤学会了绕过药物的攻击。这是所有靶向药都会遇到的问题,迟早的事。”
“那还有办法吗?”
“有。我们在研究耐药机制,已经有了一些眉目。”林思源看着陈国强的眼睛,“陈叔,您信我吗?”
“信。”陈国强说,没有犹豫。
“那就继续用药,同时加一个新药。这个新药还在临床前阶段,没在人身上用过,但动物实验效果不错。风险有,但机会也有。”
陈国强看了看老伴,老伴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林医生,您说怎么治,我们就怎么治。”陈国强说。
林思源在广州待了三天,盯着陈国强用了第一次联合新方案。用药后二十四小时,患者没有出现明显不良反应,肿瘤标志物的上升趋势也稳住了。
他松了口气,订了回上海的机票。
到上海的时候是晚上七点,下着雨。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林思源坐在出租车后座,靠着窗,看着窗外模糊的街灯。
手机震了,是苏玥发来的消息:“回来了?”
“刚下飞机,在出租车上。”
“下雨了,带伞了吗?”
“没有。一会儿跑进去。”
“你到了跟我说,我在医院门口等你,给你送伞。”
林思源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回复:“不用。你早点回去。”
“我在医院,刚忙完。”苏玥说,“你到了告诉我。”
林思源没再回复。
出租车到医院门口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林思源推开车门,正准备往大厅跑,一把伞撑到了他头顶。
苏玥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深蓝色风衣,手里举着一把黑色长柄伞。路灯的光照在她身上,雨丝在她的周围拉出一道道细线。
“说了不用。”林思源说。
“顺路。”苏玥说。
两个人撑着同一把伞,往大厅走。伞不大,苏玥把大半都让给了林思源,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淋湿了。
林思源看到了,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
“不用。”苏玥说。
“你肩膀湿了。”
“没事。”
进了大厅,苏玥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她的头发上沾着细密的雨珠,脸颊被风吹得有点红。
林思源看着她,忽然说:“苏玥。”
“嗯?”
“吃了吗?”
“没有。”
“走吧,我请你。楼下有家面馆,还开着。”
苏玥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面馆在医院后街的一条小巷子里,不大,几张桌子,灯光昏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正蹲在地上擦桌子,看到他们进来,站起来笑了笑。
“林医生,好久没来了。”
“最近忙。”林思源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两碗牛肉面,多放香菜。”
“好嘞。”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林思源低头吃面,苏玥坐在对面,也低头吃。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面馆里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和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叮当声。
吃到一半,苏玥放下了筷子。
“林思源。”
“嗯?”
“广州那个患者,怎么样了?”
“稳住了。”林思源没抬头,“用了新方案,肿瘤标志物没再涨。”
“那就好。”
苏玥重新拿起筷子,挑了几根面条,又放下了。
“怎么了?”林思源抬起头。
“没什么,不太饿。”
林思源看着她,放下筷子。“苏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苏玥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林思源。
“林思源,你有没有想过,咱们这样下去,会怎么样?”
林思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苏玥的声音很轻,“咱们这样天天在一起,工作、加班、出差,生活里全是项目。一年两年可以,十年八年呢?你累,我也累。”
林思源没说话。
“今天你爸给我打电话了。”苏玥说。
林思源心里一跳:“我爸?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问我身体怎么样了。”苏玥顿了顿,“他听我妈说我住院了,特意打电话来问。他说,苏玥啊,思源这孩子不会照顾自己,你多看着他点。”
“他跟我妈说的。”林思源的声音有点干。
“然后我妈就跟我说,苏玥啊,你也不小了,该考虑自己的事了。”苏玥看着林思源,“你妈也跟我说过差不多的话。她们都在催。”
面馆里安静了几秒。老板坐在柜台后面,假装没听见。
林思源看着苏玥,看了很久。
“苏玥,你怎么想的?”他问。
“我不知道。”苏玥说,“我只知道,如果你不在了,我不知道这个项目还有什么意义。”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空气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林思源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苏玥,我……”
“你先别说。”苏玥打断他,低下头,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让我把话说完。”
林思源闭上嘴。
“我不是一个会说好听话的人。”苏玥的声音有些颤,“这些年,我看着你从一个人,变成一个团队,变成一个项目,变成一个药。我看着你熬过最难的时候,看着你被质疑、被攻击、被背叛。你从来没说过放弃。”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林思源,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有一天,你累倒了。不是因为项目会怎么样,是因为……我不知道没有你的日子,该怎么过。”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顺着脸颊往下流。
林思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苏玥,你听我说。”
苏玥没动,眼泪还在流。
“这十年,如果没有你,ST-01走不到今天。”林思源的声音很低,“但我今天要说的不是项目。”
他伸出手,握住苏玥的手。她的手冰凉,微微发抖。
“我想说的是,如果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你在。”
苏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抽回手。
“苏玥,嫁给我。”林思源说。
面馆里安静了几秒。老板端着碗的手顿住了,站在厨房门口,张着嘴,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苏玥看着他,泪眼模糊,嘴唇在发抖。
“你疯了吗?”她说。
“没有。”林思源说,“我想了很久。”
“想了多久?”
“从你在图书馆跟李教授吵架那天就开始想了。”
苏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哭着笑,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
“林思源,你这个傻子。”
“那你答不答应?”
苏玥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擦眼泪,擦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思源。
“你把面吃完,我就答应你。”
林思源笑了,回到自己座位上,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面条已经坨了,但他吃得很快。
苏玥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是上扬的。
老板终于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端着一碟小菜,放在桌上。
“林医生,这碟小菜我请的。”她笑着说,“恭喜你们。”
林思源抬起头,愣了一下:“您听见了?”
“我这店小,隔音不好。”老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不过您放心,我这嘴严,不说出去。”
苏玥低下头,脸红了。
吃完面,两个人撑着伞走回医院。雨还在下,但比之前小了些。风里带着桂花的香味,若有若无的。
走到医院门口,苏玥停下来。
“林思源。”
“嗯?”
“刚才你说的,算数吗?”
“算数。”
苏玥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伸出手,碰了碰林思源的手背,然后握住了。
两个人的手,冰凉地握在一起,但掌心是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