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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二人刚一同领完结婚证，转眼便到敲定好的婚期。六月一日，宜嫁娶。
林思源站在酒店的签到台后面，看着陆续进来的宾客。人比他想的要多。有医院的同事，各研究中心的老朋友，还有几位ST-01三期临床的合作者，专程从外地赶来的。有一位从广州来的教授，头发已经花白了，带着老伴一起来的，说是正好在上海开会，赶上了。
签到间歇，他隔着西装布料按了按内袋，那本红皮小册子的边角硌着掌心，硬挺挺的，是真的。一周前它还只是一张纸的许诺，现在它揣在他身上，像一粒发烫的种子。
小刘来得最早。穿了一套新西装，深灰色的，袖口的商标还没剪。头发剪短了，鬓角推得干净利落，看起来跟以前实验室里那副胡子拉碴的样子全然不同了。他在签到台前站定，从上衣内袋里摸出一个红包，按在桌上，动作很轻，但林思源还是听见了那声厚实的闷响。
"林老师，恭喜。"他握住林思源的手，掌心干燥温热，用了点力，"苏医生呢？"
"在后台准备。"林思源把手抽回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这身衣服不错，新买的？"
小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笑了笑："上周特意去买的。我妈说参加婚礼不能穿旧的。"
"你妈说得对。进去坐吧，第一排留了位置。"
小刘点点头，往里面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林老师，我今天不喝酒。晚上还要赶回广州，有个项目会。"
"那你以茶代酒。"林思源冲他摆摆手，"自己倒，别客气。"
宾客陆陆续续地来。高朗带着他太太来了，手里拎着一盒茶叶，说是从武夷山带回来的正岩肉桂。林思源接过茶叶盒子的时候忍不住笑了："高老师，您这礼送得讲究。"高朗也笑了，跟林思源握了握手说："茶是给人喝的，药也是给人用的。你们做药的，这点道理比我懂。"
傅成东来得最晚。他到的时候快十一点半了，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比平时凌乱些，像是刚从另一个场合赶过来。他手里抱着一束花，白色百合，用牛皮纸包着，递到林思源手里的时候说："上午开了个董事会，拖了半小时，差点迟到。"
林思源接过花，低头闻了闻："傅总，您能来就行。花不花的，不重要。"
傅成东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多说，转身进了大厅。林思源看着他走进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傅成东也是这样，话不多，但答应的事从不爽约。
婚礼很简单。没有司仪，没有冗长的仪式，连背景音乐都是苏玥自己挑的，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音量放得很小，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苏玥换了件白色的裙子，裁剪简洁，没有头纱，头发用一支素银簪子挽着。她站在临时搭起的小台子上，看着台下几十张熟悉的面孔，没有笑，也没有紧张，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林思源走上来。
他走过去的时候，礼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拂动一角桌布。他站在她面前，伸手，她把指尖递进他掌心。
没有交换誓词。苏玥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看着台下的人说："该说的这几年都说完了。以后的日子，两个人一起过，互相照顾，互相理解。就这样。"
她说完，把话筒放回支架上，转头看了林思源一眼。他看见她嘴角挂着笑，很浅，但很真。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擦了擦眼角。林思源侧头看她，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两个人交换了戒指，戒指是素圈，没有镶钻，戴上去的时候严丝合缝。
开席之后，苏玥坐在他旁边。她换下裙子，穿了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头发重新扎了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王敏端着茶杯走过来敬酒。她今天特意穿了一条藏蓝色的连衣裙，比平时显得正式一些。"林老师，苏医生，恭喜两位。"她把茶杯举到齐眉的高度，"我以茶代酒，下午还要回医院盯着华南那边的数据。"
林思源跟她碰了碰杯："你办事，我放心。"
王敏笑了笑，又跟苏玥说了几句恭喜的话，转身回自己那桌去了。苏玥看着她的背影，低声说："她比小刘刚接手的时候利落多了。才几个月，进步不小。"
林思源点了点头："人都是在事情里磨出来的。你让她独当一面，她自然就学会了怎么当。咱们当年不也是这样？"
苏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席间林思源被拉到别的桌去敬酒。陈国栋坐在主桌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茶，没有动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上。林思源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老师，您怎么不吃饭？"
陈国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吃过了。今天这日子，是来看你的，不是来吃饭的。"他目光落在林思源领口的胸花上，停了片刻，"这花选得不错。"
"苏玥挑的。"
陈国栋点了点头："好好待人家。你们走到今天，不容易。比做药还难。"
林思源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嗯"了一声，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跟陈国栋面前的茶碰了一下。两人都没喝，就那么碰了一下，然后各自放下了。
傍晚宾客散尽。
婚庆团队的人在撤场，拆舞台、收桌布、搬音响，动作利落，几分钟就清空了半边大厅。林思源和苏玥站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工作人员把那些囍字一张张揭下来，卷成筒，塞进纸箱里。
“累不累？”他问。
“还好。”苏玥靠在窗边，轻轻舒了口气，“你妈刚才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儿话。说我爸当年抱着你在客厅走了一整夜，高烧四十度，他怕你烧坏了。”
林思源没接话，偏头看她。窗外的夕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柔和的线。
“她说你爸后来逢人就讲，咱儿子命硬。”苏玥顿了顿，“你爸妈，都挺爱你的。”
“嗯。”林思源说，声音很轻，“我知道。”
他站直身，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走吧，回家了。”
苏玥从他手里把钥匙拿过去，捏在掌心：“我开。”
两个人并肩穿过大厅，朝门口走去。夕光从走廊尽头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成长长的两笔，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一前一后，挨得很近。林思源走快半步，伸手推开了玻璃门。风裹着晚春的气息涌进来，带着远处街角飘来的饭菜香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苏玥从他身侧走出去，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停车场上那辆白色的车亮了一下灯，在暮色里像一只温顺的动物等着主人。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他："还站着干什么？上车。"
林思源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苏玥发动了车，音响里放的是那首老歌，她没关。他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窗外向后掠去的行道树，叶子已经绿得很深了，在夕阳里镀着一层金边。
车驶出酒店的院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苏玥没有开得很快，跟着前面的车慢慢挪。他抬手把音响的音量调大了一格。那首老歌还在唱，歌词听不太清，但旋律是暖的。
他想，这大概就是日子了。不需要太多人见证，不需要盛大的仪式。只要这个人坐在他旁边，握着方向盘，带着他驶过一条又一条黄昏的街道，他们就走在同一条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