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上海,梧桐刚刚抽芽,嫩绿的叶片薄得透光。林思源周二下午回到办公室时,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压在文件夹下面,露出一角。
他拿起来,翻到正面。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有些不受控制地往右上斜,像是握笔的人手不太稳。寄信人地址写着:江苏省扬州市邺江区幸福路十八号,邮编贴得端端正正,邮票是一块二的普通面值,邮戳是三天前的。
林思源坐下,用小刀沿着封口划开,里面只有一张信纸,叠得不太齐,边缘有些卷。他把信纸展开,上面的字比信封上的更随意,写得很大,每个字都占了方格纸的两三格,像是怕人看不清。
"林医生,您好。我是王明山,就是那个在你们医院做过临床试验的患者。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我就是那个老头,得了肺癌,后来用了ST-01,现在还能走路。"
林思源看到这里笑了一下。他当然记得王明山,ST-01一期临床的第三例患者。用药前,王明山的CT片上密密麻麻的转移灶像撒了一地芝麻,人瘦得颧骨撑起薄薄一层皮。用药三个月后,原发灶缩小了近一半,疼痛减轻,开始能下床走动。后来病情稳定,老人还说等好了要带孙子去公园放风筝。那一幕林思源一直记得,因为那是ST-01第一次在患者身上看到疗效,是他们所有人最需要希望的时候。
他继续往下看。
"我现在身体还可以。去年冬天咳嗽了一阵子,去医院查了,医生说没事,是普通的感冒,开了点药吃了就好了。我儿子说我得注意身体,不让吃咸的,不让喝酒,管得比我老伴还严,连过年都不让我多吃一块红烧肉。"
"今年春天,我孙子考上大学了,南京那边的学校,学什么计算机。我送他去报到,在学校门口拍了张照片,寄一张给您。不知道您还认不认得出我。"
信封里确实夹了一张照片,是打印店那种普通相纸,边角略微翘起。照片上,王明山站在大学门口,背后是红色的校名石碑。他穿一件藏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了领口,头发比以前更白了一些,但腰挺得直,脸上的气色比林思源记忆中好太多,颧骨被肉填平了,脸颊有了血色。他身旁站着个年轻小伙子,比他高了大半个头,戴着黑框眼镜,穿一件白色T恤,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一只手搭在爷爷肩上,很亲密的样子。
林思源翻过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王明山和孙子,2025年9月,南京。"字迹比信上的端正,像是别人代写的。
他又看回信纸,后面还有几行。
"林医生,我写这封信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说一声谢谢。我跟我儿子说,我想给您写信,他说写吧,但我不知道写什么。想了想,就是谢谢。有时候我在楼下散步,走到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面,会想,如果没有那个药,我还能不能看见我孙子考上大学。答案是不能的。所以谢谢您,也谢谢那个药。"
最后一行字更小了,像是挤在页面最底端写的:"祝您身体健康,工作顺利。王明山。"
落款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我儿子说这样写太简单了,让我多写几句。但我不知道写什么。反正就是谢谢您。"
林思源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又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照片上,老人的脸被光线打亮,眼角的皱纹细细密密的,但眼睛弯着,在笑。
他拉开办公桌左边的抽屉。里面有一个牛皮纸档案盒,没有封口,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信件。最底下的是几年前收到的,信纸已经有些泛黄了。有长有短,有手写的也有打印的,有的署名工工整整,有的只写了"一位患者"。他每一封都看过,每一封都收着。
这张照片他放进去的时候,手指在相纸边缘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合上盒子。
下午开项目组例会,ST-02的毒理数据刚出来一批,结果不算理想,会议室里气压有些低。轮到林思源发言的时候,他没有直接说数据的事,而是提了王明山那封信。
"今天收到一封患者的信。一期临床的老患者,入组的时候六十多岁,现在孙子考上大学了,身体还稳定。他寄了一张在学校门口拍的照片,人看起来挺精神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苏玥坐在林思源右手边,听完之后翻了一下手边的文件夹,说:"王明山,入组编号ST-01-003,最近一次复查是上周,结果稳定。"
"对。"林思源说,"我就是想说这个。咱们做的这些事,有时候进度慢、数据不理想,容易觉得在原地打转。但那些患者确实在往前走,有些人走得很远。这个方向是对的,只要方向对,慢一点没关系。"
散会之后,苏玥走到林思源办公桌边,手撑在桌沿上,问:"照片呢?"
林思源打开抽屉,把那张相纸递给她。苏玥接过去,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头发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她没有说话,但看了很久。
"我下次去扬州出差的时候,可以顺便去看看他。"苏玥把照片还给林思源,语气很平常,"四期临床的随访正好安排到那边,可以顺路。"
林思源把照片收回去,说:"好。"
那天晚上回家,他把王明山的照片贴在了冰箱门上。旁边有一张苏玥半个月前贴的便条,上面写着周末要买的东西,鸡蛋、牛奶、西红柿、抽纸。两种东西并排贴在一起,一个老人的笑脸和一张购物清单,各自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位置。
林思源站在冰箱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按了按那张照片的边缘,把它扶正了一些。
"祝你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他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窗外小区里的广玉兰开了满树,白色的花朵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花和青草的气味,隐约还有远处黄浦江上船只的汽笛声,低沉悠长。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