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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一号，数据分析正式开始。
早上八点，林思源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小刘抱着笔记本电脑，桌上堆着一摞打印好的表格。苏玥面前摆着三个显示屏，一个连着她的电脑，两个连着医院的数据库。其他几个研究员也各自就位，等着林思源开口。
林思源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安全性、有效性、生存期。
“咱们分工明确一下。”他转过来看着大家，“小刘带两个人负责安全性数据，所有不良事件都要一条一条过，轻度、中度、重度分开统计，跟既往病史、合并用药的关联性都要理清楚。苏玥带人负责疗效数据，客观缓解率、无进展生存期，该算的算，该验证的验证。我负责整体协调和质量控制，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小刘举手：“林老师，不良事件记录有一千多条，光分类就得弄好几天。”
林思源点头：“那就弄好几天。该花的时间一分都不能省。咱们做的是三期临床，数据是要给药监局看的，一点差错都不能有。慢点没关系，但要准。”
“明白。”小刘缩回手。
苏玥开口：“统计模型这块，我跟统计专家约了明天开会讨论。主要纠结是用COX回归还是用别的，得听听他的意见。”
“行。”林思源说，“开完会把结果告诉我。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人说话。
“那就开始干活。”
大家散开，各自回到工位上。会议室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敲键盘的声音和翻纸的动静。
小刘盯着屏幕，一条一条看不良事件记录。发热、恶心、呕吐、皮疹、肝功能异常、白细胞下降。他把每一条都复制到表格里，标上严重程度，写上跟药物的关联性判断。
看了两个多小时，眼睛有点花。他揉揉眼，继续往下翻。翻到一条记录时停住了。
“苏姐。”他喊苏玥。
苏玥转过头：“怎么了？”
“这条皮疹，患者是第三天出现的，用了抗过敏药以后好转。但既往史里写着患者有海鲜过敏史，入组前一天吃过虾。”小刘说，“这算不算跟药有关系？”
苏玥走过来，弯腰看他的屏幕。“患者吃虾是入组前一天，皮疹是第三天出现，中间隔了一天多。要是过敏，当天或者第二天就该出来了。这个时间点，更像是药物相关。”
“我也是这么想的。”小刘说，“那就标成可能相关？”
“标吧。”苏玥说，“但备注里要把吃虾这事儿写清楚，后面专家审核的时候好判断。”
“好嘞。”
苏玥回到自己座位上，继续看疗效数据。客观缓解率她已经算了三遍，每次结果都一样，48.5%。但她还是不放心，又打开原始数据，一个一个患者核对。
这个患者，基线评估时肿瘤直径加起来十五厘米，用药后两个月复查，缩到九厘米。她记下来。这个患者，靶病灶没怎么变，但新发了肝转移。她又记下来。
统计专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苏博士，模型的事儿我琢磨了一下，还是用COX回归合适。你们这个数据，删失比例不低，COX回归处理删失数据比较成熟。”
苏玥接过文件夹翻了翻。“您觉得用哪个变量做分层？”
“先用分期吧。”统计专家说，“三期和四期预后差很多，不分层结果会有偏倚。等初步结果出来，再看需不需要加别的。”
“行，那就按您说的来。”
统计专家走了，苏玥继续干活。她把所有患者的随访数据导出来，开始算无进展生存期。这个患者随访了三百二十天，没进展。那个患者随访了一百八十七天，进展了。她一个一个录进去，眼睛不敢眨，怕输错一个数字。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刘端着盒饭坐到林思源旁边。“林老师，我发现个问题。”
“什么问题？”
“有几个患者的不良事件特别多，一个人就占了十几条。”小刘说，“我查了他们的病历，都是病情比较重的，用药前身体状况就不太好。这些人的数据会不会拉低整体安全性评价？”
林思源嚼着饭想了想。“这个得看具体情况。如果不良事件跟药物明确相关，那就得算。如果主要是病情本身导致的，统计分析的时候要做敏感性分析，看看剔除这些人结果会不会变。你先别着急，等把所有数据都整理完，咱们再一起看。”
“行。”小刘低头继续吃饭。
下午三点，林思源接到傅成东的电话。
“思源，我这边组织了个独立数据核查团队，三个人，都是以前在药监局干过的。他们会把你们的结果再过一遍，两边对得上才能放心提交。”
林思源说：“行，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一。”傅成东说，“你到时候把原始数据和统计分析报告都给他们一份。他们只核对，不参与分析，保证客观。”
“明白。”
挂了电话，林思源走到苏玥旁边。“傅成东那边找了个第三方核查团队，下周一开始对数据。”
苏玥抬头：“好事儿啊。有人帮着把关，更踏实。”
林思源点头：“是啊。但压力也大，要是被查出问题，咱们这俩月就白干了。”
“查不出来。”苏玥笑了笑，“咱们自己过了多少遍，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
晚上九点，小刘还在对着电脑。苏玥收拾东西准备走，看他没动。“小刘，还不走？”
“再看几条。”小刘头也不回，“还有两百多条没看完呢。”
“明天再看吧，不差这一会儿。”
“您先走吧，我把这几条弄完。”小刘说，“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在办公室还清净。”
苏玥看看他，没再劝。“那你自己注意，别太晚。”
“嗯嗯。”
苏玥走了，小刘继续看记录。看到第十条的时候，眼皮开始打架。他站起来活动活动，去倒了杯水，回来继续。
凌晨一点，他终于把最后一条记录看完。保存，备份，关电脑。站起来的时候脖子有点酸，他揉了揉，拿起外套往外走。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他摸黑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靠着墙，差点睡着。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又准时出现在会议室里。
二月十五号，初步结果出来了。
那天下午，统计专家把最终的表格放在林思源面前。“林主任，这是初步的分析结果。”
林思源深吸一口气，打开表格。
客观缓解率：48.5%。中位无进展生存期：10.2个月。总生存期数据还在随访中，但趋势向好。
他反复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48.5，10.2，两个数字印在纸上，也印在他脑子里。
“这个数据是真的？”他问统计专家。
统计专家笑了：“是真的。我们验证了三遍，用不同的方法算，结果都一样。林主任，这个数据放在国内同类药物里，算很不错的了。”
林思源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拿起手机给苏玥打电话。
“数据出来了。”
苏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怎么样？”
“十点二个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吸气声，然后是苏玥的声音，有点发抖：“真的？”
“真的。”
“太好了”
林思源听到她在电话那头哭了。不是大声哭，是那种忍着但忍不住的抽泣。
他说：“你在哪儿？”
“在办公室。”
“别动，我过去。”
他挂了电话，快步走到苏玥的办公室。推开门，看见苏玥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纸巾，眼睛红红的。
林思源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苏玥抬头看他，眼泪又下来了。“对不起，我就是有点控制不住。”
“没事。”林思源说，“我也差点没控制住。”
苏玥擦擦眼泪：“你知道这三年我有多怕吗？怕数据不好，怕白忙活一场，怕那些患者白白信任我们。”
“现在不怕了。”林思源说，“数据在这儿，摆着呢。”
苏玥点点头，站起来。“走吧，去告诉大家。”
晚上，团队聚在一起，简单地庆祝了一下。没有酒，只有饮料。小刘端着杯子站起来：“我提议，敬林老师和苏老师！要不是他们顶着，咱们撑不到今天。”
大家举杯。林思源摆摆手：“别光敬我们，每个人都出了力。小刘这一个月天天熬到凌晨，苏玥算了不下十遍数据，还有你们几个，谁没加过班？这数据是大家一起做出来的。”
“那敬大家！”小刘改口，“敬咱们自己！”
大家笑着碰杯。
傅成东打来电话：“思源，第三方验证也通过了。数据一致，没问题。”
“太好了。”林思源说，“接下来就是报告了。”
“对。”傅成东说，“你抓紧时间写报告，我这边准备提交材料。三月中旬，提交给独立数据监查委员会。”
“好。”
接下来的两周，林思源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写报告。
每天早上八点来，晚上十二点走。报告的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推敲，每一个数据都要反复核对。图表、表格、参考文献，每一项都要做到最规范。
小刘和苏玥轮流帮他查资料、核数据。有时候为了一句话的表述，三个人能争半个小时。
“林老师，这个结论是不是写得太满了？”小刘指着屏幕上的草稿，“说‘药物具有良好的安全性’，会不会被质疑？”
林思源想了想：“那改成‘药物安全性可控，总体耐受性良好’。这样严谨一点。”
苏玥在旁边补充：“再把严重不良事件的发生率和具体情况列出来，让数据说话。”
“好。”
二月二十八号晚上十一点，报告完成。
三百多页，打印出来厚厚一摞。林思源把最后一页放上去，合上文件夹。
“写完了。”他说。
小刘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终于……”
苏玥笑了笑：“这报告比我毕业论文还厚。”
林思源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
“提交吧。”他说。
小刘和苏玥都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三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的雨。
林思源忽然想起什么：“今天是二月二十八号？”
“对。”苏玥说，“二月份最后一天。”
“三年前的三期临床，就是二月二十八号启动的。”林思源说，“整整三年。”
小刘算了算：“还真是，一天不差。”
苏玥看着他：“三年了。”
“三年了。”林思源重复了一遍。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顺着玻璃往下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