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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山出院后的第三天，林思源接到了安德森教授的视频邀请。
接通后，老教授的脸色异常严肃。
“林，有个情况必须告诉你。”安德森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我们实验室刚刚确认，ST-01联合雷沙星激活的那条新免疫通路，可能有一个严重的潜在风险。”
林思源心里一紧：“什么风险？”
“我们在动物模型里发现，长期激活这条通路，可能导致免疫系统过度活化，攻击自身正常组织。”安德森调出一组数据，“你看，用药八周后的小鼠，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自身免疫性炎症，包括关节炎、皮疹，甚至有一例出现了间质性肺炎。”
林思源盯着屏幕上的病理切片图片，后背冒出冷汗：“发生率多少？”
“在目前的实验设计中，大约百分之三十。但如果增加剂量或延长用药时间，发生率会更高。”安德森推了推眼镜，“林，这是个重大安全问题。如果同样的现象发生在人类患者身上。”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我们临床这边，目前还没有观察到类似现象。”林思源调出王明山的随访数据，“王明山用药六周，除了最初的心血管反应，后续监测没有发现自身免疫问题。”
“个体差异，或者时间还不够长。”安德森说，“但我们必须重视。我建议你们立即加强临床监测，增加自身免疫相关指标的检测频率。同时，暂停新患者入组，直到我们搞清楚这个风险的机制和可控性。”
林思源沉默了几秒：“教授，二期临床已经入组八十多人了，如果现在暂停”
“我知道这很困难，但安全第一。”安德森语气坚决，“林，我们是科学家，更是医生。我们不能拿患者的生命冒险。”
“我明白。”林思源深吸一口气，“我会立刻安排。”
挂断视频，林思源在办公室里坐了十分钟。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他心里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科学就是这样，当你以为看到曙光时，新的乌云可能已经悄然聚集。
他召集团队紧急开会。当他把安德森教授的发现说出来时，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自身免疫风险”苏玥最先反应过来，“我们需要立刻回顾所有入组患者的随访数据，看有没有漏掉的线索。”
“已经入组的患者怎么办？”小刘问，“继续用药还是暂停？”
“这是个难题。”林思源揉着太阳穴，“继续用药，万一出现严重自身免疫反应，我们承担不起责任。暂停用药，对那些已经见效的患者来说，可能意味着前功尽弃。”
“分层管理。”苏玥提出建议，“对已经用药超过四周且疗效显著的患者，在加强监测的前提下继续治疗。对新入组或疗效不明显的患者，暂停用药，等待进一步评估。”
“伦理委员会会同意吗？”
“我们去沟通。”苏玥说，“用数据说话，制定最严密的风险管控方案。”
会议持续到晚上。团队制定了详细的应对策略：立即启动对所有入组患者的全面复查，增加自身抗体、炎症因子等检测项目；成立专项小组，二十四小时响应可能的不良反应；暂停新患者筛选，已筛选的暂缓入组。
会后，林思源一个人留在会议室。他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流程图，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手机响了，是母亲。
“思源，你爸心脏不舒服，我们这会儿在医院。”
林思源脑子嗡的一声：“哪家医院？我马上过来！”
“就在你们医院急诊。你别急，医生看过了，说可能是劳累引起的早搏，让住院观察两天。”
林思源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赶到急诊科时，父亲已经办好了住院手续，正躺在观察室的床上输液。母亲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爸，你感觉怎么样？”林思源冲到床边。
林建国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没事，就是有点心慌。医生说了，观察两天就好。”
“让你别熬夜钓鱼，非不听。”母亲抹着眼泪，“昨天在河边坐了一下午，晚上回来就说心口不舒服。”
林思源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粗糙，温暖，因为常年劳作而结满老茧。他突然意识到，父亲已经六十五岁了，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能扛着一袋米上六楼的壮年汉子。
“爸，以后别那么拼了。”他声音有些哽咽。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林建国笑了笑，“倒是你，看看你这黑眼圈，又熬夜了吧？”
林思源没说话。
医生进来交代病情，确实是频发房性早搏，需要进一步检查排除器质性病变。林思源仔细看了心电图和化验单，确认没有大问题，才稍微放下心来。
安顿好父母，已经晚上十点。林思源回到办公室，发现苏玥还在。
“你爸怎么样了？”她问。
“还好，观察两天。”林思源坐下来，疲惫地闭上眼睛，“苏玥，有时候我在想，我们这么拼，到底值不值得。”
苏玥没有回答，而是问：“你想放弃了？”
“不是放弃。”林思源睁开眼睛，“是怀疑。我们想做救人的药，但现在发现，这个药可能有严重副作用。如果最后证明风险大于获益，那我们这两年的努力，算什么？”
“算科学探索。”苏玥平静地说，“医学进步从来不是直线前进的，而是在试错和修正中螺旋上升。青霉素救了无数人，但也会引起过敏休克。阿司匹林是百年老药，但也有胃肠道出血的风险。没有绝对安全的药，只有风险与获益的平衡。”
她顿了顿，看着林思源：“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怀疑自己，而是把风险搞清楚，找到控制的方法。这才是对患者负责，也是对科学负责。”
林思源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终于说，“谢谢。”
“谢什么。”苏玥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家。今天你必须休息。”
“我爸妈还在医院”
“我去陪床，你回家睡觉。”苏玥不容置疑，“明天还有硬仗要打，你不能倒下。”
林思源想拒绝，但看到苏玥坚定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回到家，空荡荡的屋子。林思源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王明山出院时的笑容，想起李秀英还在ICU里，想起那些等待入组的患者。
责任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手机亮了，是苏玥发来的消息：“你爸睡着了，生命体征平稳。放心。”
他回复：“谢谢。辛苦了。”
“应该的。晚安。”
林思源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在安德森实验室时，有一次实验连续失败，他几乎要放弃。安德森教授对他说：“林，科研就像在黑暗里走路。你不知道前面是悬崖还是坦途，但你不能因为害怕就停下脚步。因为停下来，就永远找不到出路。”
现在，他们又走到了黑暗的路段。
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团队，有苏玥，有无数支持他们的人。
还有那些等待希望的患者。
他不能停。
第二天一早，林思源准时出现在医院。父亲的情况稳定，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他去看了父亲一眼，交代了几句，就直奔办公室。
团队已经到齐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都很坚定。
“开始吧。”林思源说，“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把风险搞清楚。”
接下来的三天，团队进入了战时状态。实验室二十四小时运转，分析所有患者的血液样本；临床组加班加点，完成对八十多名患者的全面复查；数据组夜以继日，建立风险预测模型。
第三天晚上，初步结果出来了。
“好消息。”苏玥拿着报告走进林思源的办公室，“在我们回顾性分析中，只有三例患者出现了轻微的自身免疫迹象，都是无症状的自身抗体阳性，没有临床表现。而且，这三例患者的肿瘤缓解程度都很好。”
林思源仔细看报告：“也就是说，疗效和风险可能正相关？”
“目前的数据支持这个推测。”苏玥点头，“但我们样本量太小，需要更多证据。”
“那三条通路的研究呢？”
“小刘那边有突破。”苏玥调出另一份数据，“他们发现，自身免疫风险可能和某个免疫检查点分子的表达水平有关。如果这个分子表达高，风险就低；表达低，风险就高。”
林思源眼睛亮了：“也就是说，我们可以用这个分子作为预测标志物，筛选低风险患者？”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验证。”
“那就验证。”林思源拍板，“抓紧做，我们要尽快给伦理委员会和监管部门一个交代。”
第四天，林思源带着完整的分析报告，参加了医院的紧急专家论证会。
会上，他如实汇报了所有发现：动物实验中的风险，临床回顾性分析的结果，以及初步的风险预测模型。
“基于现有数据，我们认为ST-01联合疗法的获益大于风险，但必须建立更严格的风险管控体系。”林思源最后总结，“我们建议：第一，将新发现的免疫检查点分子纳入筛选标准，只入组低风险患者；第二，对所有患者加强自身免疫相关监测；第三，制定详细的应急预案，确保一旦出现严重反应能及时处理。”
专家们讨论了很久。最终，意见达成一致：在严格的风险管控下，可以继续临床试验，但必须如林思源所说，建立“全流程、无死角”的安全监控体系。
走出会议室，林思源给安德森教授发了邮件，附上全部资料。
一小时后，教授回复：“数据很扎实，应对策略合理。林，你们做得很好。科学就是在解决问题中前进的。继续努力。”
林思源看着邮件，终于露出了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危机暂时化解了。
但科学探索的路，还很长。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患者和家属。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怀揣着希望或担忧。
他想，这就是他们坚持的意义。
为了让更多人，怀揣希望而来，带着笑容离开。
手机响了，是父亲发来的消息：“儿子，我出院了。你妈炖了汤，晚上回来喝。”
林思源回复：“好，我一定回来。”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绚烂的晚霞。
明天，还有新的挑战。
但他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