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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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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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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者》连载

第四十一章 灯火长明

二期临床启动会结束后,各分中心陆续进入伦理审查和启动前准备阶段。林思源本以为有了华瑞集团强大的资源支持,一切会顺利许多,但现实很快给了他新的教训。

“林主任,武汉那边出问题了。”临床运营专员小刘急匆匆地敲开办公室门,脸色发白。

林思源放下手中的文件:“什么问题?”

“武汉肿瘤中心的伦理委员会驳回了我们的申请,要求补充大量材料。”小刘将一份长达五页的审查意见递过来,“他们对我们提出的入组标准有异议,认为‘根据X-Y-Z模型筛选’这个标准过于主观,缺乏国际公认的生物学标志物支撑,担心会引入选择偏倚。”

林思源接过意见书,快速浏览。意见提得很专业,直指当前精准医疗临床试验设计中的痛点,如何将新型预测模型转化为可操作的入组标准。

“我知道了。这是正常的技术性质疑。”林思源反而冷静下来,“通知武汉那边的对接人,我亲自飞过去一趟,跟他们的伦理委员会和主要研究者当面沟通。”

苏玥从电脑前抬起头:“需要我一起去吗?”

“暂时不用,你继续盯紧Z因子的验证进度。”林思源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颈,“这种技术层面的争论,我出面更合适。正好也看看其他中心有没有类似问题,一并解决。”

然而,武汉的问题只是冰山一角。

当天下午,林思源陆续收到了来自三个不同分中心的信息反馈,内容大同小异:要么是伦理审查提出各种专业性质疑,要么是主要研究者对试验方案中的某些操作细节有不同看法,希望能“根据本院实际情况微调”。

“这很正常。”高朗难得没有说风凉话,反而给出了实际建议,“咱们这方案设计得太前沿了,很多中心的老专家没见过这种玩法。你得一家一家去沟通,不能指望发个文件他们就照做。”

林思源揉了揉眉心:“我明白。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分散精力。”

“这才哪到哪?”高朗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过来人的沧桑,“等患者入组的时候,那才叫头疼。符合标准的患者少,家属顾虑多,各中心之间还得抢病人。你有得忙了。”

这话说中了。三天后,当林思源从武汉飞回来,刚解决完那里的技术争议,北京中心又传来消息:首个筛选合格的患者,在签署知情同意书前最后一刻反悔了。

“患者家属说,上网查了资料,觉得咱们这药‘太新’,不敢当‘小白鼠’。”北京中心的协调员在电话里无奈地说,“他们更倾向于选择已经上市多年的化疗方案。”

林思源握着手机,站在机场到达厅里,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忽然想起王建国,那个拒绝了一期临床试验邀请的农民工家属。一年过去了,同样的问题依然存在,只不过换了个形式,换了个人。

“林主任,要不咱们放宽点入组标准?”电话那头试探着问,“现在这个筛选条件确实太严格了,符合的患者太少了。进度要是太慢,华瑞那边会不会有意见?”

“标准不能放宽。”林思源语气坚决,“我们做的是精准医疗,就是要找到最可能获益的那群人。如果为了入组速度而降低标准,最后出来的数据没有说服力,那才是真的对不起所有参与者。”

他顿了顿:“家属的顾虑我理解。这样,你把患者资料发我,我亲自跟家属沟通一次。”

“您亲自来?可您不是刚下飞机……”

“明天上午吧,我今晚回医院处理点事,明早飞北京。”林思源看了眼手表,“把家属联系方式给我,我提前跟他们电话沟通一下。”

挂掉电话,林思源拖着行李箱往停车场走。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玥发来的消息:“安德森实验室那边传来好消息,Z因子在独立队列中的验证结果和咱们一致,论文已经接收了,下周在线发表。”

这算是一天中唯一的好消息。

林思源回复:“恭喜。耐药机制那边有进展吗?”

“初步发现可能与某个表观遗传调控通路有关,还在验证。你那边怎么样?听说入组不顺。”

“正常过程。我明天去北京,跟一个反悔的患者家属聊聊。”

苏玥很快回复:“需要我一起吗?”

“不用,你盯紧实验室。这种沟通我一个人去就行。”

对话结束。林思源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他知道不能停。二期临床就像一艘刚刚起航的大船,看似风光,实则每一个零件都需要调试,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

他想起父亲出院前说的话:“搞事业就像爬山,你以为到顶了,抬头一看,还有更高的峰。”

当时他觉得父亲又在说教,现在才明白,那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母亲发来的微信:“你爸今天去复查了,指标都正常。你忙归忙,记得按时吃饭。”

简短的文字,却让林思源心头一暖。他回复:“知道了妈,你们也注意身体。我周末回去看你们。”

发动车子,驶向医院。夜色中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段人生。而他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让更多家庭能留住那盏灯。

这才是最根本的动力。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思源准时出现在北京肿瘤医院的会议室里。对面坐着一对中年夫妇,患者是丈夫,五十出头,肺癌晚期,已经做过两线化疗,效果都不理想。

“林医生,我们不是不相信您。”丈夫姓赵,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我们查了很多资料,您这个药确实很新,国内还没上市,国外也没见大规模报道。我们就是……就是怕。”

妻子在旁边抹眼泪:“老赵这身体,经不起折腾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们……”

林思源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沓资料。不是学术论文,也不是临床试验方案,而是十几张照片。

“赵先生,赵太太,我先给你们看些东西。”他将照片一张张摊开在桌上。

照片上,有实验室里彻夜亮着的灯,有研究人员趴在实验台前睡着的侧影,有第一次临床试验时患者出院时的笑容,也有团队为某个数据争论到面红耳赤的场景。

“这是我们项目组过去两年多的日常。”林思源的声音很平静,“这张,是我们的研究员小陈,为了优化检测方法,连续一周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最后在实验室里晕倒了。”

“这张,是第一期临床试验的第三个患者王阿姨,她用药后出现了发热反应,我们团队三天三夜没回家,轮班守在病房外,直到她体温正常。”

“这张,是我们的预测模型第一次成功筛选出有效患者的基因测序图,那天晚上,整个实验室的人都哭了。”

他顿了顿,看向对面已经停止哭泣的夫妻:“我不是要卖惨,也不是要道德绑架。我只是想告诉你们,这个‘太新’的药背后,是上百个人两年多的心血,是无数次失败和重来,是你们想象不到的坚持。”

赵先生沉默地看着那些照片,手指不再搓动。

“我理解你们的害怕。”林思源继续说,“任何新药都有风险,这是事实。但我们设计了严格的监测方案,有任何不良反应都会第一时间处理。而且,根据我们的预测模型,您属于高获益人群,有效率预计在70%以上。而您目前可选的其他方案,有效率都不超过30%。”

他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已经完成一期临床试验的十位患者的数据总结。十个人里,有七个人肿瘤明显缩小,其中三个人的肿瘤甚至消失了。这是客观事实。”

赵太太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份总结报告,手指微微发抖。

“当然,最终的决定权在你们手里。”林思源合上公文包,“即使不参加试验,我们也会为您提供目前最规范的治疗建议。但我希望你们知道,科学进步需要勇敢的人迈出第一步。二十年前的靶向药,十年前的免疫治疗,在最开始的时候,也都‘太新’。”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赵先生抬起头,眼圈有些红:“林医生,您明天还在这儿吗?”

“我下午的飞机回上海。不过如果您决定参加,我们北京的团队会全程跟进。”

“那……”赵先生看了一眼妻子,妻子轻轻点了点头,“那我们再商量一晚上,明天上午给您答复,行吗?”

“当然可以。”林思源站起身,“无论什么决定,我都尊重。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问我。”

送走夫妻俩,林思源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群。有穿着病号服的患者在家属搀扶下散步,有医生抱着病历匆匆走过,有护工推着轮椅穿过阳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恐惧,自己的希望。

他的手机响了,是苏玥。

“沟通得怎么样?”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音里有实验室常见的仪器嗡鸣声。

“不知道,让他们再考虑一晚上。”林思源如实说,“你呢?Z因子的论文什么时候能看?”

“下周三。安德森建议我们同步开个新闻发布会,把Z因子的发现和二期临床启动结合起来宣传,既能回击那些学术质疑,也能增强公众信心。”

“可以。你跟华瑞的公关团队沟通一下,让他们策划。”

“好。”苏玥顿了顿,“对了,有件事得跟你说。我们监测到又有异常访问试图靠近模型核心代码,这次是从欧洲的IP。”

林思源眉头一皱:“还是上次那伙人?”

“手法很像,但更隐蔽了。我们新部署的防御系统起了作用,但还是得小心。我怀疑跟那家被收购的欧洲小公司有关。”

“让他们来吧。”林思源冷笑,“正好用他们测试一下咱们的防火墙够不够硬。”

挂掉电话,林思源看着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上,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秋天了。

二期临床的第一个秋天,注定不会平静。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得走下去。

他整理了下西装,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一个年轻的住院医师认出他,激动地上前要合影。林思源配合地拍了照,心里想的却是:如果二期临床失败了,这些信任他的人该有多失望。

压力从未如此真实。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全国PI,是团队的主心骨,他必须看起来信心十足。

回到上海已经是晚上八点。林思源没回医院,直接回了家。打开门,冷锅冷灶,这才想起保姆今天请假。

他懒得做饭,泡了碗面,坐在客厅里边吃边看各中心发来的进度报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北京那个协调员发来的消息:“林主任,赵先生刚才联系我,说他决定参加试验了。他说,您给他看的那几张照片打动了他。”

林思源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嘴里的泡面没那么难吃了。

他回复:“好,按流程走。一定要做好知情同意,别留任何隐患。”

放下手机,他走到阳台上。夜色中的上海灯火辉煌,远处黄浦江上游轮驶过,拉出长长的光带。

第一个患者入组了。

这只是开始。

后面还有一百多个患者,十五个中心,无数个需要沟通的日夜。

但至少,开始了。

他回到屋里,重新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三十多封未读邮件,有各中心的进展汇报,有华瑞的项目管理会议邀请,有安德森实验室的最新数据,还有医院行政下发的各种通知。

这就是他选择的生活。

他点开第一封邮件,开始工作。

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嚣,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屏幕上的文字和数据。

这条路很长,很难,但他必须走到底。

为了那些把生命托付给他的人,也为了当年那个目睹病友离世后发誓要改变什么的自己。

夜深了。

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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