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期分析通过后,团队没有时间庆祝,立刻投入到上市申请的准备工作。
新药上市申请,简称NDA,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工程。需要准备的文件堆起来能有几米高:临床试验总结报告、药学资料、非临床研究资料、生产工艺资料、质量控制资料,每一项都要详尽、准确、符合法规要求。
华瑞组建了专门的NDA工作组,五十多人的团队,分成几个小组,各司其职。
林思源负责临床部分,这是NDA的核心。他带领团队整理三期临床的完整数据,撰写临床试验总结报告。
报告要求极高:每一例患者的每一个数据点都要核查,每一次不良事件都要详细描述,每一个统计结果都要反复验证。
团队连续加班一个月,每天工作到凌晨。办公室成了临时宿舍,沙发上、地上到处是睡袋和毯子。
有次凌晨三点,林思源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看到苏玥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
他轻轻走过去,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苏玥醒了,迷迷糊糊问:“几点了?”
“三点。你去沙发上睡会儿。”
“不用,马上弄完了。”苏玥揉揉眼睛,“安全性总结这部分,需要你再看一下。”
林思源接过文件,仔细审阅。报告详细列出了所有不良事件,按系统器官分类,按严重程度分级,还有与药物的因果关系评估。
“这里,”他指着一行,“‘可能相关’改成‘可能’,去掉‘相关’。因果关系评估要保守,不能夸大。”
“好。”苏玥修改。
两人继续工作。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到深蓝,再到鱼肚白。
清晨六点,终于完成了临床部分的初稿。
林思源保存文件,长长舒了口气:“第一阶段完成。”
苏玥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肩膀:“接下来是药学部分和生产部分,那些傅总他们负责。”
“但咱们也得配合。”林思源说,“特别是生产工艺和质量控制,跟临床疗效和安全性直接相关。如果生产工艺不稳定,批间差异大,会影响药效。”
“所以要做一致性评价?”
“对。”林思源点头,“华瑞已经在做了。连续三批商业化规模生产,检验各项指标是否与临床试验用药一致。”
正说着,傅成东的电话来了。
“思源,药学部分遇到点问题。”傅成东声音有些急,“原料药的一个关键杂质,标准品不够了,需要重新制备。可能要耽误两周。”
“两周?”林思源皱眉,“整体进度会受影响。”
“我知道,但没办法。”傅成东说,“这个杂质必须控制,不然审评过不了。我已经让工厂加班加点,争取缩短到十天。”
“好,随时沟通。”
挂掉电话,林思源对苏玥说:“你看,上市申请就是这样,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影响整体。”
“这才是开始。”苏玥说,“后面还有现场核查、专家审评、补充资料,层层关卡。”
“是啊。”林思源感慨,“但必须过。ST-01能不能上市,就看这几个月了。”
接下来的日子,团队像上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
临床报告反复修改,补充数据,完善分析。药学资料陆续汇总,生产工艺文件、质量控制标准、稳定性研究数据,一箱箱资料运到北京,堆满了整个会议室。
林思源每天要看几百页文件,审阅数据,提出修改意见。眼睛看花了就滴眼药水,脖子僵了就活动活动,困了就喝浓咖啡。
团队每个人都一样。小刘负责统计部分,连续一周睡在办公室,胡子拉碴,像个野人。苏玥负责安全性部分,整理了几千例不良事件报告,分类汇总,分析趋势。
一个月后,所有资料准备完毕。NDA申报资料装了整整十个大箱子,由专人护送到药监局。
提交的那天,林思源、傅成东和团队核心成员都去了。看着那十个箱子被推进药监局大楼,大家心里都百感交集。
“交上去了。”傅成东说,“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多久?”小刘问。
“正常情况,新药审评需要200个工作日。”傅成东说,“但咱们走的是优先审评,可能会快一些。估计四到六个月。”
“这么久?”
“已经很快了。”林思源说,“美国FDA的审评时间更长。药监局这几年改革,效率提高了很多。”
交完资料,团队难得放了一天假。但大家都没心思休息,心里惦记着审评进度。
果然,一周后,药监局的补正通知来了。
“需要补充以下资料”通知列了二十多项要求,有些很细,比如某个统计方法的详细说明;有些很大,比如要求提供与已上市同类药物的头对头比较数据。
林思源看着清单,头都大了。
“头对头比较数据?我们做三期临床的时候,还没有同类药上市啊。”
“所以需要补充真实世界研究数据。”傅成东说,“收集国外同类药在中国的使用数据,做间接比较。这项工作很大,需要时间。”
“其他要求呢?”
“都能满足,就是工作量问题。”傅成东说,“药监局这是要确保万无一失。毕竟ST-01是国内首个同类药,审评会很谨慎。”
“那得多久?”
“至少两个月。”傅成东说,“我已经组织团队开始准备了。临床部分,需要你配合。”
“没问题。”
又是一轮高强度工作。
收集国外同类药的数据,联系各大医院,调阅病历,整理分析。做间接比较研究,调整统计方法,重新计算疗效差异。
林思源每天接几十个电话,协调各方资源。嗓子说哑了,就含润喉糖继续。
苏玥那边也不轻松。她负责补充安全性资料的深度分析,特别是特殊人群的数据:老年人、肝肾功能不全者、有自身免疫病史者。
“这些数据三期临床里样本量很小,分析起来难度大。”她说。
“但必须做。”林思源说,“药监局关注特殊人群的安全性,这是对的。咱们不能回避。”
“我知道。”苏玥说,“就是时间太紧。”
两个月后,补正资料全部完成。又装了五个大箱子,再次提交。
这次提交后,等待的时间更长。
团队不敢松懈,继续准备可能需要的其他资料。同时,开始规划上市后的工作:市场准入、医保谈判、医生教育、患者支持。
林思源发现,新药上市不仅仅是科学问题,更是商业问题、社会问题。
他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林思源正在办公室看四期临床的方案草案,傅成东的电话来了。
“思源,有消息了。”傅成东声音很平静,但林思源听出了一丝颤抖。
“什么消息?”
“药监局专家咨询会,定了。”傅成东说,“下周三,在北京。咱们需要去答辩。”
林思源心一跳:“专家咨询会,是最后一道关?”
“可以这么说。”傅成东说,“专家委员会将听取我们的汇报,提问,然后投票建议是否批准上市。药监局通常会尊重专家的意见。”
“我们需要准备什么?”
“全面的答辩材料。临床、药学、生产、统计,每个部分都要准备。专家可能会问任何问题,必须对答如流。”
“明白。”
最后一周的准备,团队进入了最后的冲刺。
林思源负责临床部分的答辩,他准备了上百页的PPT,反复演练。苏玥负责安全性部分,小刘负责统计部分,傅成东负责总体介绍和商业计划。
演练了一次又一次,每个问题都预设了答案,每个细节都反复推敲。
答辩前一天晚上,团队在酒店会议室做最后一次演练。
傅成东扮演专家委员会主席,提问刁钻:“林主任,你们的三期临床中,亚洲患者占90%以上。这个数据能外推到欧美人群吗?”
林思源回答:“ST-01的作用机制是靶向治疗,靶点在所有人种中表达相似。我们的一期临床包括了欧美患者,疗效和安全性数据与亚洲患者一致。此外,我们正在欧美开展国际多中心三期临床,预计明年会有数据。”
“如果获批上市,你们的价格策略是什么?”
傅成东回答:“我们会制定合理的价格,既体现创新价值,又考虑患者可及性。同时,积极推动纳入国家医保目录,降低患者负担。”
演练到晚上十一点。结束后,林思源让大家早点休息。
“明天是最后一天了。”他说,“保持状态,但不要紧张。我们准备得很充分,数据是真实的,药是好的。这就够了。”
大家点头,各自回房。
林思源回到自己房间,却睡不着。他走到窗边,看着北京的夜景。
明天,专家委员会将决定ST-01的命运。
如果通过,ST-01将成为国内首个自主研发的同类靶向药,惠及千万患者。
如果没通过……
他不敢想。
手机响了,是苏玥发来的消息:“睡不着?”
“嗯。你呢?”
“也睡不着。在想明天的事。”
“别想太多。该做的都做了。”
“知道。但还是紧张。”
“我也是。”
两人聊了一会儿,互相打气。
放下手机,林思源看着窗外的灯火,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
是啊,该做的都做了。尽最大努力准备了。
剩下的,交给专家,交给科学,交给事实。
他相信ST-01是好药。
相信团队的努力不会白费。
相信那些等待救命的患者,终将等到希望。
这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关上窗帘。
睡觉。
明天,迎接最后的考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