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ST-01上市整整一周年。
傅成东从上海打电话来,说想搞个纪念活动。林思源正在看一份关于ST-02早期研发的报告,听到这个提议皱了皱眉。
“没必要吧。”他说,“这才一年。”
“不是庆祝,就是大家聚聚。”傅成东在电话那头说,“这一年大家都不容易,你总得让人喘口气。”
林思源沉默了几秒。傅成东说得对,过去这一年,团队确实绷得太紧了。标志物发现之后,又连着开了三个新项目,每个人都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
“行吧。”他说,“但别搞太大,就在小会议室,摆点水果饮料就行。”
傅成东笑了:“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已经安排好了,周五下午。”
周五下午三点,小会议室里摆上了几盘水果和两箱饮料。傅成东让人从上海带了蛋糕过来,不大,但做得挺精致,上面用巧克力写了“ST-01一周年”几个字。
人不多,二十来个。除了核心团队,还有几个从实验室就跟过来的老同事。苏玥坐在角落,手里端着杯水,看起来比一年前瘦了不少。
“思源,说两句吧。”傅成东把话筒递给他。
林思源接过话筒站起来,扫了一圈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苏玥、小刘、高朗,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但天天见的年轻研究员。
“十年了。”他说,“从2008年冬天第一次画出ST-01的分子结构,到现在,整整十年。”
他停了一下,会议室里很安静。
“这十年,失败的次数我数不清了。最难受的是2012年那段时间,动物实验怎么都重复不出来,连续三个月,天天失败。”他顿了顿,“有一回半夜在实验室,我对着那些试管发呆,真觉得自己选错了方向,浪费了这么多年。”
小刘坐在第一排,听到这话低下头笑了笑。那段时间他也在,记得林思源有两天没来实验室,第三天回来的时候,眼里全是血丝,但什么都没说,重新开始设计实验方案。
“后来苏玥来了。”林思源看向角落,“她刚来的时候对临床试验一窍不通,第一次跟我讨论方案就吵起来了。她说你们搞科研的太理想主义,我说你们搞临床的太保守。谁也不让谁。”
苏玥端着水杯笑了:“那时候我确实觉得你不靠谱。一个做基础研究的,跑来搞临床试验,方案写得跟实验流程似的,根本没法落地。”
“但你后来还是改了。”
“因为你说的有道理。”苏玥说,“虽然我嘴上不承认。”
大家都笑了。
林思源继续说:“小刘是跟着我最久的人。从2010年实验室搬到这边开始,第一个老鼠、第一个细胞、第一个患者,他都在。”
小刘站起来给大家鞠了个躬,坐下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还有高朗。”林思源看过去,“一开始,他是最反对这个项目的人。我记得有一次在评审会上,他指着我的PPT说,这个数据不可信,这个机制没搞清楚就上临床,是对患者不负责。”
高朗靠在椅背上,摸着下巴笑:“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对的。你们后来的毒性反应确实出了大问题。”
“但你最后还是签字了。”
“因为你补了数据。”高朗说,“我说过,只要数据站得住脚,我就支持。”
林思源点点头,转向傅成东:“最后,要谢谢傅总。没有他,ST-01可能永远停在实验室里。”
傅成东站起来摆摆手:“思源,你这么说就见外了。我只是做了投资人该做的事,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但有钱的投资人多,愿意投这种高风险长周期项目的,不多。”林思源说,“第一批资金到账那天,我去实验室的路上,在车里哭了一场。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终于不用再担心明天实验经费从哪来了。”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苏玥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子边缘。她记得那时候林思源的实验室有多寒酸,离心机是二手的,移液枪头洗了再用,有时候连培养皿都不够。
“十年了。”林思源最后说,“ST-01从一个想法,变成了真正的药。这中间有太多人的付出,不只是我,不只是台上的这些,还有那些没有来的人。谢谢你们。”
他鞠了一躬。
掌声响了很久。
蛋糕切开分给大家,傅成东开了瓶香槟,每个人倒了一点。气氛轻松下来,有人开始聊天,有人拿着手机拍照。
林思源端着杯香槟站在窗前,看外面灰蒙蒙的天。十二月了,天色暗得早,才四点多就有点黑了。
苏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
“想下一个十年。”林思源说,“ST-01只是开始。后面的ST-02,现在的数据显示可能对脑转移有效,但毒性还没控制好。还有ST-03,那个新靶点,结构还没完全解出来。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苏玥喝了口香槟:“你永远这样。刚达成一个目标,就开始想下一个。ST-01才上市一年,标志物也刚写进指南,你就开始操心ST-03了。”
“因为有人等着。”林思源说,“那些耐药的患者,没有突变的患者,转移的患者,他们等不了。”
苏玥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知道吗,当年我刚来的时候,觉得你就是一个钻牛角尖的技术狂。后来慢慢发现,你钻牛角尖不是因为你固执,是因为你心里装着患者。”
林思源没说话。
“这些年谢谢你。”苏玥端着杯子,没看他,声音很轻,“谢你让我知道,做医生不只是看病开药,还可以做更多的事。”
林思源侧过头看她,苏玥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也谢谢你。”他说,“没有你,标志物那东西可能现在还躺在那堆数据里。”
苏玥笑了一下,碰了碰他的杯子。
“走了。”她说,“明天还有事。”
“好。”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思源,别站太久,外面冷。”
“知道了。”
门关上了。
林思源又站了一会儿,把杯子里的香槟喝完。
手机响了,是母亲。
“思源,明天回来吃饭吗?你爸炖了排骨汤。”
“回。”
“好,等你。别带东西,家里什么都有。”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看了看表,快五点了。
会议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小刘在收拾桌上的杯盘。
“刘老师,放着吧,明天保洁来弄。”
“没事,马上好了。”小刘头也没抬。
林思源看着他,忽然说:“这些年辛苦了。”
小刘愣了一下,直起身:“林老师,您说什么呢。我是跟您干的,再苦也值得。”
林思源拍拍他肩膀。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拐角处,他停了一下。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是ST-01上市时做的,上面印着几个字:十年,一件事。
他看着那几个字,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玻璃门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着,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光带。
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清醒了很多。
十年过去了。
下一个十年,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