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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过后，林思源和苏玥开始看房子。
这不是苏玥第一次提。年前两家人吃饭的时候，母亲赵淑兰就念叨过：“你们俩工作都忙，住得离医院近点，省得来回跑。”苏玥的母亲也跟着附和。两个老太太一拍即合，当场定下了调子：必须在瑞宁医院附近买房，必须三居室以上，必须今年内搞定。
林思源当时没吭声。他名下有一套小两居，是回国那年父母帮着买的，离医院开车要四十分钟。这些年他大部分时间住在医院，那房子基本闲置。苏玥更干脆，直接租在医院对面的小区，走路不到十分钟。
“你那套房卖了，添点钱换个大点的。”苏玥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看手机上的房源信息，头都没抬，“我那边租期到六月，正好。”
林思源想说“我那套还没供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跟苏玥讲这些没用，她算账比他清楚。
中介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周，嘴皮子利索，带他们看了五套房，风格出奇一致：全是高层，全是南北通透，全是精装修。林思源走进去觉得都差不多，苏玥却问得很细,厨房排水管道走向、窗户密封条老化程度、地板是实木还是复合。
周中介被问得额头冒汗，悄悄跟林思源说：“您太太真懂行。”
林思源没纠正“太太”这个称呼，只是笑了笑。
看了一圈，苏玥都不满意。不是采光不好，就是户型浪费，要么就是离医院太远。最后一套在瑞宁路和建国路交叉口，离医院步行只要七分钟。十五楼，三室两厅，客厅朝南，主卧带飘窗。
苏玥站在飘窗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说：“就这套吧。”
林思源走过去，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楼下是小区的花园，有几棵银杏树，枝丫光秃秃的，春天还没来。远处能看见瑞宁医院的住院部大楼，灰白色的楼体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每天都能看见医院。”林思源说。
“嗯。”苏玥说，“这样加班回来，能看见自己白天战斗的地方。”
林思源侧过头看她。苏玥的侧脸在阳光里很柔和，睫毛微微颤着。
“行，就这套。”他说。
周中介喜出望外，连忙打电话约房东。签意向书的时候，苏玥掏出银行卡，林思源按住她的手。
“我来。”
“你哪来的钱？”苏玥看着他。
“卖了那套小的，加上这些年攒的，够了。”
“那套还没卖。”
“已经挂出去了。中介说有买家感兴趣。”
苏玥看了他几秒，把银行卡收回去。“行。那装修的钱我来。”
林思源想说什么，苏玥瞪了他一眼，他把话咽回去了。
接下来是装修。
这是林思源始料未及的一场硬仗。他以为买房最难，钱凑够就行。没想到装修才是真正考验人性的地方。苏玥对细节的要求近乎苛刻，橱柜的高度必须符合她的身高，灶台和洗碗机之间的距离要刚好能转身，卫生间的镜柜必须带灯带，主卧的床头插座必须带USB接口。
林思源跟在后面，负责点头和刷卡。
有一天他们在挑选瓷砖，苏玥蹲在地上，把四块样品并排摆好，退后两步看，又凑近了看，反复好几次。卖瓷砖的小伙子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林思源蹲下来，看了看那四块几乎看不出区别的浅灰色瓷砖，说：“我觉得第二块不错。”
苏玥抬头看他：“第二块偏冷，咱们家朝南，光线本来就白，用冷色调冬天会觉得冷。”
“那第三块？”
“第三块太暖，跟白墙不搭。”
林思源看了看第四块，没敢说话。
“第四块花纹太密，”苏玥说，“铺在地上会显得乱。”
“那就第一块吧。”林思源说。
苏玥看了他一眼：“你都没认真看。”
林思源深吸一口气，蹲在她旁边，认认真真地看那四块瓷砖。看了足足两分钟，他说：“第一块介于冷和暖之间，花纹适中，跟白墙的对比度刚好。”
苏玥盯着瓷砖看了一会儿：“嗯。那就第一块。”
卖瓷砖的小伙子如释重负，连忙开单。
装修师傅老吴是个四十多岁的四川人，干活利索，就是话多。他一边贴瓷砖一边跟林思源聊天：“老板，您老婆真厉害，比我见过的甲方都专业。前天那个水电定位，她一看图纸就知道插座高度不对。”
林思源苦笑：“她是医生。”
“医生？”老吴愣了一下，“医生还懂装修？”
“她什么都懂。”
老吴啧啧两声，继续贴瓷砖。
周末，苏玥的父母来上海看房子。
苏玥的父亲苏教授是心外科的老专家，退休后被医院返聘，每周还出门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点了点头：“不错。采光好。”
苏玥的母亲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出来说：“厨房小了。你们俩都不怎么做饭吧？”
苏玥说：“会做。就是没时间。”
“没时间也得做。”母亲说，“老在外面吃，对身体不好。尤其是思源，瘦成那样，一看就没好好吃饭。”
林思源站在旁边，乖巧地点头。
两家人约在饭店吃晚饭。林思源的父母从老家坐高铁过来，赵淑兰穿了一件新买的红毛衣，头发烫了卷，显得精神了很多。林建国还是一贯的沉默，但见到苏教授的时候，主动伸出手：“苏老师，久仰。”
苏教授握着他的手：“林工，听小苏说您是搞机械的？”
“退休了，以前在厂里做设计。”
“工程师好，工程师严谨。”苏教授笑着说。
饭桌上，两个母亲聊得最热络。赵淑兰说苏玥懂事、能干，苏玥的母亲说林思源稳重、有责任心。两个人互相吹捧，气氛融洽得不像第一次见面。
苏教授话不多，偶尔问几句ST-01的情况。林思源一 一回答，苏教授听完点点头，说：“不容易。新药研发，我从医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失败的。你们能做成，了不起。”
林建国难得开口：“这孩子从小就想学医。我们当时还担心，学医太苦了。”
“苦是苦，但值得。”苏教授说。
两家人聊到很晚，散场的时候，赵淑兰拉着苏玥的手：“小苏啊，思源这孩子不会照顾自己，你多看着他。”
苏玥笑了笑：“阿姨，您放心。”
林思源站在旁边，听着自己母亲和苏玥的对话，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暖意。
送走父母，林思源和苏玥并排走在夜晚的街道上。三月的上海，风还是凉的，但路边的玉兰已经开了，白色的花瓣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妈今天穿的红毛衣挺好看的。”苏玥说。
“我妈特意买的。”林思源说，“前几天打电话问我你爸妈喜欢什么颜色，我说不知道，她说那就买红的，喜庆。”
苏玥笑了：“你妈真可爱。”
“你妈也不赖。今天吃饭的时候一直给我夹菜，我爸都没这待遇。”
“那是看女婿顺眼。”苏玥说完，自己脸先红了。
林思源看着她，忽然停下来。
“苏玥。”
“嗯？”
“等装修好了，我们就领证吧。”
苏玥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轻声说：“你这是在求婚？”
“上次在面馆求过了。”林思源说，“这次是通知。”
苏玥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碎碎的光。
“林思源，你越来越霸道了。”
“跟你学的。”
苏玥没忍住，笑了。她伸出手，握住林思源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凉，但握在一起，慢慢就暖了。
装修接近尾声的时候，林思源去新房子验收。老吴已经把最后一处细节处理完，正在收拾工具。
“老板，您看这电视背景墙，颜色对不？”
林思源看了看，一面浅灰色的墙，简单，干净。“对。”
“那这地板，您太太说要人字拼，我拼了一礼拜，您瞅瞅。”
林思源低头看，浅橡木色的地板，人字形拼接，从客厅一直铺到卧室。“挺好。”
老吴擦擦汗：“老板，您太太是做质检的吧？上次来验收水电，拿着尺子量，差了半公分都让我返工。我干装修二十年，头一回见这么较真的业主。”
林思源笑了：“她是医生，做惯了精细活。”
“难怪。”老吴摇摇头，“不过话说回来，认真点好。这房子装完，我自个儿看着都舒坦。”
林思源在房子里走了一圈。客厅的落地窗朝南，阳光铺了一地。主卧的飘窗上铺了软垫，苏玥说以后可以坐在这里看书。厨房的台面够宽，能放得下两个案板，苏玥说一个切菜一个切肉，不串味。
每一处细节，都有她的心思。
林思源站在客厅中央，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他拿出手机，给苏玥发了一条消息：“房子验收完了，没问题。”
苏玥很快回复：“地板看了吗？人字拼有没有歪？”
“没有。老吴说你比质检员还严格。”
“那当然。花那么多钱，不能白花。”
林思源笑了笑，又发了一条：“苏玥，谢谢你。”
过了一会儿，苏玥回复：“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跟我一起过。”
这次苏玥回得慢了。林思源盯着屏幕，等了快一分钟，消息才跳出来。
“我也是。”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但重得让林思源眼眶发热。
他站在阳光里，把手机贴在胸口。
窗外，玉兰开得正好。春天，终于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