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办公室发送完那封鼓舞人心的邮件后,林思源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城市,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最终还是没有拨出任何电话。
周六下午,他如约回家。
推开门,鸡汤的香气扑面而来。父亲林海山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母亲在客厅摆碗筷,电视里放着戏曲节目,声音调得很小。
很寻常的家庭场景,却让林思源紧绷了一周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那一封封质疑的邮件、学术论坛上刺眼的帖子、各中心进展缓慢的周报,所有这些压力,在踏入家门的这一刻暂时被隔绝在外。
“回来了?”母亲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包,仔细端详他的脸,“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就是最近比较忙。”林思源换上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爸,要我帮忙吗?”
林海山头也不回:“不用,马上好。你去洗洗手,歇会儿。”
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但没了以前那种刻意的疏离。林思源听话地去洗手,回来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很简单,但都是他爱吃的: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红烧肉,还有一小锅冒着热气的鸡汤。
“二期临床怎么样了?”吃饭时,父亲难得主动问起工作,眼睛却还盯着电视里的戏曲节目。
“还行,就是推进得比预期慢。”林思源实话实说,“患者入组有难度,各中心的配合也需要磨合。”
林海山点点头,夹了块鱼肉放到儿子碗里,鱼腹最嫩的那一块:“正常。做大事哪有容易的。我当年搞那个新工艺,试验了上百次才成功,中间不知道多少人看笑话。”
这是父亲第一次用“做大事”来形容他的工作。
林思源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嗯,我明白。”
“但也要注意方法。”林海山又说,语气是工程师特有的严谨,“不能光埋头苦干,得会借力。你们不是跟华瑞合作了吗?该用他们的资源就用,别什么事都自己扛。我看了新闻,你们那个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影响很大。树大招风,你得有准备。”
林思源心头一紧:“爸,您听到什么了?”
“没什么。”林海山移开视线,“吃饭。”
母亲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话:“你也别光说工作。思源,你今年都三十三了,个人问题到底怎么考虑的?苏玥那姑娘多好,你们……”
“妈。”林思源哭笑不得,“我们就是同事关系,您别瞎想。”
“我怎么瞎想了?”母亲放下筷子,“人家姑娘对你多上心。你爸住院那会儿,人家天天来送饭,工作那么忙还惦记着。这样的姑娘上哪儿找?上次我住院,隔壁床的女儿一个月才来看一次。”
林海山咳嗽一声:“吃饭吃饭,说这些干什么。”
但林思源注意到,父亲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种难以察觉的、属于父亲独有的欣慰。
这顿饭吃得很慢,一家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父亲说起厂里老同事的趣事,母亲唠叨菜市场的物价,林思源讲了些医院里无关紧要的日常。没有刻意的温情,却处处透着默契。林思源发现,自己竟然很久没有这样放松地跟父母聊天了,不必想着数据,不必担心进度,不必斟酌每句话可能带来的影响。
饭后,他主动去洗碗。母亲在旁边擦桌子,动作慢了下来,欲言又止。
“妈,怎么了?”林思源察觉到异样。
母亲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你爸上个月去复查,碰到你们医院的老张了。”
“哪个老张?”
“就是你们医院行政科的那个,以前跟你爸一个厂子的,张建国。”母亲的声音更低了,“他说,最近有人在打听你。”
林思源手上的动作一顿,水流冲在碗碟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打听我?什么意思?”
“具体没说清楚,就说是有人在问你的背景,你回国前在国外的事,还有……你们那个项目跟国外实验室的关系。”母亲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老张说,问话的人不是医院的,也不是卫生系统的,像是……外面的人。”
林思源的心沉了下去。
这已经不是学术质疑了,这是人身调查。
他关掉水龙头,厨房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妈,您别担心。”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可能是正常的背景调查。我们跟国外有合作,华瑞那边也要做尽职调查,有人关心也正常。”
“你可别不当回事。”母亲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很大,“老张说,问话的人语气不太对,像是带着什么目的。问得很细,连你大学时候参加什么社团、在国外跟谁走得近都问。你爸为这事儿好几晚没睡好,半夜起来在客厅抽烟。”
林思源擦干手,转身抱住母亲。母亲比他矮一个头,头发里已经有了明显的银丝。“妈,真的没事。你儿子没做亏心事,不怕人查。你们也别瞎想,该吃吃该睡睡。”
话虽这么说,但送父母回房间休息后,林思源独自坐在客厅里,心里翻江倒海。
有人在调查他。
如果只是学术竞争,犯不着动这种手段。这已经超出了正常的竞争范畴,学术质疑可以发文章、可以在会议上辩论,但人身调查、背景挖掘,这是要做什么?找污点?制造舆论?
他拿起手机,想给苏玥打电话,但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多了。犹豫片刻,还是放下。
明天再说吧。
但这一夜,林思源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反复出现各种混乱的场景:实验室数据被篡改,患者家属哭着质问,评审专家冷漠地摇头……最后定格在一张模糊的脸上,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周日一早,林思源就回了医院。他没去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信息中心。
负责网络安全的老周周末加班,正在排查系统日志。看到林思源,有些意外:“林主任?您怎么来了?”
“周工,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林思源开门见山,“最近有没有发现针对我们项目组,或者针对我个人的异常网络行为?”
老周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起来:“异常行为一直有。自从上次黑客攻击未遂后,我们加强了监控,几乎每天都能捕捉到试探性的扫描和攻击。不过都是小打小闹,没造成实质威胁。我们追踪到的IP大部分来自境外,主要是东欧和东南亚。”
“那……有没有来自国内的异常访问?不一定是攻击,可能就是信息搜集。”
老周想了想,调出另一份日志:“您这么一说,还真有。最近两周,我们监测到有几个IP在反复访问我们项目组的公开信息页面,包括医院官网上的团队介绍,还有学术网站上你们的个人主页。访问频率很高,但都是正常访问,没触发警报。”
他指着屏幕上的一串数据:“你看,这个IP在三天内访问了您的个人主页四十七次,每次都停留很长时间,像是在逐字阅读。还有这个,把苏医生近五年发表的论文摘要全都下载了一遍。”
林思源俯身细看,心跳加速:“能查到IP来源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对方用了代理,但我们的系统能穿透一层。”老周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给我一小时,我给您详细报告。”
“好,辛苦了。”
离开信息中心,林思源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晨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他忽然想起安德森教授曾经说过的话:“当你的工作开始触及真正的利益时,你面对的就不再只是科学问题了。”
当时他不以为意,现在懂了。
他回到办公室,刚打开电脑,苏玥的电话就来了。
“思源,你在医院吗?”
“在。怎么了?”林思源听出她语气不对劲。
“你最好来实验室一趟。有发现。”
林思源立刻起身。苏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那是她极少表现出来的情绪。
实验室里,只有苏玥和两个核心研究员在。周末的实验室很安静,仪器低鸣,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培养液混合的气味。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你看这个。”苏玥把一份报告递给林思源,指尖有些发白。
是耐药机制的初步研究结果。经过一个多月的攻关,团队终于锁定了导致王阿姨耐药的潜在机制,一个与肿瘤微环境免疫抑制相关的表观遗传开关。
“这个发现本身很好,我们本来计划下周开始写论文。”苏玥的声音冷得像冰,“但问题在这里。”
她指着报告中的一页,上面是一篇预印本论文的截图。“我对比了国内外公开数据库,发现三个月前,这篇预印本论文已经提到了类似的机制。虽然研究的是另一种肿瘤,但核心通路高度重叠,关键靶点一模一样。”
林思源快速浏览着:“作者是?”
“欧洲的一个研究组,挂靠机构就是那家被辉扬关联公司收购的小公司,诺瓦生物科技的欧洲分部。”苏玥调出另一份文件,“发表时间比我们开始系统研究耐药机制早整整两周。”
“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人泄露了我们的研究方向。”苏玥盯着屏幕,眼神锐利,“但时机太巧了。我们刚开始集中资源攻克耐药问题,他们就发了相关机制的预印本。虽然研究角度不同,肿瘤类型不同,但如果将来我们要深入这个方向,发表完整论文,就免不了被质疑‘跟风’或‘重复研究’,因为他们的发表时间在前。”
林思源沉默了。
这不是直接的抄袭或剽窃,而是一种更隐蔽、更聪明的战术:提前在你可能走的方向上埋下棋子,压缩你的创新空间,稀释你的成果价值。即使你做出了更好的工作,也会被贴上“验证性研究”或“拓展研究”的标签,原创性大打折扣。
“而且你看这里。”苏玥调出另一份文件,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我查了那个研究组的背景。负责人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研究员,去年才博士毕业。但团队成员名单里,有一个名字你肯定认识。”
她停下来,看向林思源。
林思源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
“大卫•陈。”苏玥一字一顿地说。
林思源猛地抬头:“我在安德森实验室的那个同事?”
“对。他半年前离开安德森,说是去欧洲发展,追求‘更自由的研究环境’。”苏玥把大卫的LinkedIn页面调出来,“现在看来,是去了这家小公司。职位是高级科学家,负责肿瘤免疫方向。”
林思源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沿着脊椎向上蔓延。
大卫。那个在安德森实验室里跟他一起熬夜做实验,一起庆祝数据突破,一起吐槽老板苛刻的同事。他们曾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分享过对未来的憧憬,讨论过回国发展的可能。大卫甚至说过:“林,如果哪天你在国内需要帮手,我一定来。”
现在,他出现在了对手的阵营里。
“思源,我不是怀疑大卫,”苏玥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这也太巧了。他在安德森时,接触过我们项目的核心思路,参加过我们的组会,看过我们早期的数据。现在又出现在这家明显针对我们的公司里……”
“我需要给安德森教授打个电话。”林思源说。
“现在?美国那边是深夜。”
“就现在。”
林思源拨通了越洋电话。响了七八声后,那边传来安德森教授睡意朦胧的声音:“林?出什么事了?”
“教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林思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有件事想跟您确认一下。大卫•陈离开实验室后,您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安德森教授坐了起来。
“他去了欧洲,说是有个很好的机会。具体哪家公司他没细说,只说是一家新兴的生物技术公司,承诺给他独立的研究方向和充足的经费。”安德森教授的声音清醒了许多,“怎么了?林,你那边是不是……”
“我们查到,他现在在一家和我们有竞争关系的公司工作。而且那家公司最近发表的研究,和我们的方向高度重叠。”林思源顿了顿,“时间点很微妙。”
更长的沉默。
听筒里传来安德森教授的叹息声:“林,大卫离开前,签署了完整的保密协议,带走了属于他的知识和技能,但绝不应该带走任何与你们项目相关的核心数据、未发表的思路或具体方案。这点我可以保证,实验室的管理很严格。”
“我相信您,也相信大卫的专业操守。”林思源说,“但现实情况是,我们现在很被动。有人总能在我们前面半步,虽然不直接抄袭,但处处设限。耐药机制是这样,之前的一些研究方向也是这样。”
“我会联系大卫,问清楚情况。”安德森教授的声音变得严肃,“但林,你要有心理准备。在这个行业,信息流动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需要直接的泄密。一个思路,一个方向,有时候几次非正式的聊天,几场学术会议上的讨论,就能让聪明的人摸清你的脉络。”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安德森教授顿了顿,“最近有人通过学术圈的关系,向我打听你回国前的详细情况,特别是你在实验室期间的工作记录、数据所有权问题、以及你带回国的那部分研究的合法性。问得很细,不像是一般的学术好奇。”
林思源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什么人?”
“自称是某学术期刊的编辑,说要为你写人物专访,需要背景材料。但我让助理查了,那本期刊根本没有这个人。后来我通过朋友打听,对方可能和一家商业情报公司有关。”安德森教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林,你那边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有人在调查我,也在用各种方式干扰我们的项目。”林思源如实说,“学术质疑、商业竞争,现在又加上人身调查。但我不知道是谁在主导这一切,也不知道最终目的是什么。”
“保持警惕,保护好你的数据和团队。”安德森教授沉声道,“如果需要,我可以以导师的身份公开发声支持你。学术界的声誉,有时候比法律武器更管用。”
“谢谢教授,暂时还不用。我想先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挂掉电话,实验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培养箱的嗡嗡声和离心机偶尔的运转声。
苏玥看着他,眼神复杂:“情况比我们想的复杂。”
“嗯。”林思源揉了揉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着,“但至少现在清楚了,对手不是单点作战,而是一套组合拳:学术质疑、商业竞争、人身调查、还有这种前瞻性的研究方向干扰。目的只有一个......拖慢我们,甚至拖垮我们。”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林思源反而冷静下来,那股熟悉的、面对挑战时的专注感又回来了,“既然他们用学术手段,我们就用学术回应。耐药机制的研究继续深入,做出他们做不出的深度和系统性。Z因子的验证数据抓紧整理发表,用事实说话。二期临床的入组,用实际疗效证明价值。”
他看向苏玥:“至于那些阴暗手段……让华瑞的法务和商业情报团队去查。我们专心做科研,做临床。这才是我们的根本,也是他们最难撼动的地方。”
苏玥点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好。那我现在去整理耐药机制的新数据,把机制挖得更深,把故事讲得更完整。争取下周再发一篇通讯,这次把动物模型的数据也加进去。”
“辛苦了。”
苏玥离开后,林思源独自站在实验室里。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乌云低垂,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他想起回国前,安德森教授跟他的那次深谈。老教授坐在堆满论文的办公室里,窗外的常春藤爬满了半面墙。
“科学是没有国界的,但科学家有祖国。你回去,我理解,也支持。”安德森教授当时说,“但你要知道,当你带着技术和想法回去,必然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这条路不会好走。”
当时他年轻气盛,觉得只要科学做得好,数据扎实,一切都不是问题。
现在才知道,教授说的是对的。科学之外的世界,复杂得多。
但他不后悔。
如果因为怕困难就不去做,如果因为有人使绊子就退缩,那才是真正的失败。那些在病床上等待的患者,那些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的家庭,不会因为他的退缩而得到任何帮助。
手机震动,是老周发来的报告。
林思源点开PDF文件,一行行仔细阅读。那几个频繁访问他们公开信息的IP,经过层层追踪,最终锁定了三家不同的机构:一家是注册在上海的商业调查公司,客户信息保密;一家是北京的律师事务所,主要业务包括知识产权和商业纠纷;还有一家……是某外资药企在中国的办事处,那家药企正是国际上肿瘤免疫领域的巨头之一。
拼图逐渐完整。
林思源保存好报告,加密,备份。关掉电脑时,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疲惫但坚定的脸。
雨开始下了,起初是稀疏的雨点,很快就连成一片,敲打着窗户,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声响。实验室的灯光在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晕。
他站在窗前,看着雨中的城市。高楼在雨幕中只剩下朦胧的轮廓,街道上车流如织,红色黄色的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
这场仗,比想象中难打。
对手在暗处,手段多样,资源充足。而他们在明处,每一步都要走得堂堂正正。
但既然开始了,就没有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清冷的空气充满胸腔。拿起靠在墙边的伞,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指示灯泛着绿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数据要分析,论文要修改,临床方案要优化,团队要鼓舞。
不能停。
电梯下行,镜门上映出他的身影:白大褂有些皱,眼圈发黑,但眼神清亮。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医院的中央大厅。周末的大厅人不多,几个患者家属坐在长椅上低声交谈,护士推着输液架匆匆走过。
他推开玻璃门,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啪的声响。他快步走向停车场,脑海里已经开始规划下一周的工作:周一上午项目组例会,下午和各中心PI电话会议;周二开始巡回培训,第一站广州……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看着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
手机又响了,是母亲发来的微信:“下雨了,带伞了吗?开车慢点。”
简单的关心,却让他眼眶发热。
他回复:“带了。你们早点休息。”
然后发动车子,驶入雨幕。
前方的路在雨水中模糊不清,但车灯照亮了有限的范围。
足够了。
一步一步来,一点一点做。
科学的路,本就是这样走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