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01上市后的第三个月,四期临床进展顺利。
林思源早上到办公室,先打开电脑看了眼数据后台。三十家中心昨天又报了十七例新入组患者,总人数突破了五百三。安全性监测那边一切正常,没有新发的严重不良事件。
他松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
门被敲响了。
“进来。”
进来的是傅成东。林思源愣了一下,傅成东平时很少直接来医院,有事都是电话或者视频会议。
“傅老师,您怎么亲自来了?”林思源站起来。
傅成东的脸色不太好看,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思源,有个坏消息。”
林思源心里一紧:“您说。”
“辉扬那边,他们的同类药批了。”
林思源愣住了。虽然知道辉扬一直在追,但没想到这么快。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傅成东说,“药监局官网已经挂出来了,走的优先审评通道。据说他们提交的数据还不错,客观缓解率和咱们ST-01不相上下。”
林思源沉默了几秒。他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定价呢?”他问。
傅成东看了他一眼:“比咱们低20%。”
“20%?”林思源皱眉,“他们不亏本吗?”
“亏本也得干。”傅成东说,“辉扬现在要的是市场份额,不是利润。他们想用低价抢咱们的患者。国内这市场,价格敏感的患者太多了。同样的疗效,便宜20%,很多病人和家属会动心。”
林思源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好,楼下的花园里,几个穿着病号服的患者在家属搀扶下慢慢散步。他们当中有的人,可能正在用ST-01。
“咱们怎么办?”他转过身,看着傅成东。
“两个方向。”傅成东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加速四期临床,积累更多真实世界数据,证明ST-01的长期优势和安全性。辉扬那个药刚上市,没有真实世界数据支撑,这就是咱们的突破口。”
林思源点头:“第二呢?”
“第二,加快新适应症研究。”傅成东说,“辉扬那个药,目前只批了非小细胞肺癌一个适应症。咱们如果能批更多适应症,就能拉开差距。乳腺癌、胃癌、结直肠癌,这些大癌种,谁能先拿下,谁就能占住市场。”
林思源想了想:“新适应症研究,需要时间。伦理审批、患者入组、疗效随访,最快也得一年半。”
“所以得抓紧。”傅成东站起来,“我已经跟安德森教授联系过了,他对Z因子在乳腺癌中的应用很有兴趣。他那边有现成的临床前数据,咱们可以跟他合作,同步开展研究。这样能省不少时间。”
“行。”林思源点头,“我这边准备方案,尽快启动。”
傅成东拍了拍他肩膀:“思源,这场仗不好打,但咱们必须打赢。ST-01是咱们的心血,不能就这么被挤下去。”
送走傅成东,林思源坐回椅子上,脑子快速运转。
他拿起电话,打给苏玥。
“在办公室吗?”
“在,怎么了?”
“来我这儿一趟,有事商量。”
几分钟后,苏玥推门进来。她穿着白大褂,手里还拿着一个病历夹,显然是从病房直接过来的。
“什么事?这么急。”她在林思源对面坐下。
林思源把情况说了一遍。苏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辉扬这一手,够狠的。”她说,“低价抢市场,咱们还真不好接。降价的话,利润空间压缩,后续研发资金会受影响。不降价,患者可能被他们抢走。”
“是啊。”林思源说,“所以得想办法。”
“你有什么打算?”
“两个方向。”林思源把傅成东的话重复了一遍,“四期临床加速,新适应症研究提速。你那边,四期临床能再快一点吗?”
苏玥想了想:“如果再加十家中心,入组速度能提高30%。但质量控制压力会更大。现在三十家中心,我已经飞不过来了。再加十家,得再招人。”
“能扛住吗?”
“试试吧。”苏玥说,“再招几个CRA,专门负责质控。每个中心定期飞一次,重点盯数据质量。只要数据不出问题,速度就能提上去。”
“好。”林思源点头,“你拟个计划,需要多少人、多少预算,报给华瑞。傅总那边会批。”
苏玥站起来:“我下午就弄。还有别的事吗?”
“新适应症这块,我来盯。”林思源说,“安德森教授那边有合作意向,咱们得尽快启动。你先忙四期,回头方案出来了再跟你碰。”
苏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辉扬那个药,叫什么名字?”
林思源愣了一下:“我没问。重要吗?”
“不重要。”苏玥说,“就是想知道对手叫啥。”
林思源笑了:“行,我回头问问傅总。”
苏玥走后,林思源打开电脑,开始查辉扬的新药信息。
药监局官网确实挂出来了,商品名叫“辉克”,通用名是某种单抗。适应症写的很清楚:用于PD-L1阳性的晚期非小细胞肺癌二线治疗。
跟ST-01的适应症高度重叠。
林思源往下翻,看到了临床试验数据摘要。客观缓解率28.7%,中位无进展生存期5.2个月。确实跟ST-01的29.3%和5.4个月非常接近。
怪不得敢定价低20%。
他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竞争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团队再次进入高速运转状态。
苏玥负责的四期临床,新增了十家中心。她亲自飞了五家,跟各中心的PI见面,强调数据质量的重要性。新招的四个CRA很快到岗,经过一周培训后,被分派到各个区域,负责日常监查和质控。
入组速度明显提升。一周报了四十多例,两周报了近百例。数据后台的曲线,从平缓爬升变成了陡峭上扬。
苏玥每周飞两三个城市,有时候一天跑两家医院。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回酒店。林思源给她打电话,经常听到她在机场或者出租车上。
“你悠着点。”林思源说,“别把自己累垮了。”
“没事。”苏玥的声音有些疲惫,但语气很稳,“四期是关键,盯紧点好。你那边怎么样?”
“新适应症方案快定稿了。”林思源说,“安德森教授那边反馈了意见,乳腺癌入组三百例,胃癌和结直肠癌各做一百例探索性研究。伦理材料下周能准备好。”
“华瑞那边怎么说?”
“傅总很支持。”林思源说,“预算已经批了,各中心也在对接。下个月能启动第一家。”
“那就好。”苏玥说,“我明天飞成都,后天回来。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行,路上小心。”
挂掉电话,林思源继续看方案。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他的眼睛有些发涩,但脑子很清醒。
一个月后,新适应症研究的方案终于定下来。
乳腺癌,入组三百例患者,观察ST-01联合内分泌治疗的疗效和安全性。胃癌和结直肠癌各一百例,作为探索性研究,为后续更大规模的临床试验打基础。
傅成东看到方案,连连点头。
“好,就这么干。”他说,“华瑞全力支持,需要多少资源直接说。安德森教授那边,我已经跟他通过电话了,他很期待合作。第一批患者的样本,可以直接寄到他实验室做Z因子检测,数据共享。”
林思源松了口气:“谢谢傅老师。”
“谢什么。”傅成东拍了拍他肩膀,“这是咱们共同的事。ST-01做成了,对华瑞、对瑞宁、对患者,都是好事。”
但就在他们全力推进的时候,新的问题出现了。
这天晚上,林思源正在办公室看数据。四期临床入组人数已经突破了八百,安全性数据依然良好。新适应症研究的第一家中心也启动了,第一个患者刚刚签署知情同意书。
一切都挺顺利。
门被猛地推开了。
小刘冲进来,脸色发白,呼吸急促:“林老师,出事了!”
林思源心里一紧:“什么事?慢慢说。”
小刘把平板电脑递过来,手指有些抖:“网上有人发帖,说咱们四期临床的数据造假!您看,已经传开了!”
林思源接过平板,快速浏览。
帖子标题很刺眼:“ST-01四期临床数据造假?内部人士爆料”。
发帖人自称是“前ST-01项目组员工”,说自己在项目组工作过两年,亲眼目睹了数据被篡改的过程。帖子里列举了几个“证据”:某中心的数据和原始病历对不上,某患者的随访记录被修改,某不良事件被隐瞒不报。
帖子下面已经炸了。评论几百条,有质疑的,有骂人的,还有说要举报到卫健委的。
林思源看完,反而冷静下来。
他放下平板,看着小刘:“这是诬陷。”
“可是网友信啊!”小刘急了,“评论区已经炸了,很多人说要抵制ST-01。咱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声誉,不能就这么毁了!”
林思源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他深吸一口气,脑子快速运转。
“傅总知道了吗?”他问。
“知道了。”小刘说,“公关团队已经在处理了,正在联系网站删帖。但帖子的转发量已经很大了,删不完。”
林思源点头:“光删帖没用。越删越让人觉得咱们心虚。”
“那怎么办?”
“用事实说话。”林思源转过身,“咱们四期临床的所有数据,都是实时上传、有日志可查的。通知信息中心,把所有原始数据打包,准备公开。”
小刘愣了:“公开?全部公开?”
“对。”林思源说,“包括每一例患者的入组记录、每一次随访的原始数据、每一项不良事件的详细报告。全部公开,接受社会监督。”
“可是?”小刘有些犹豫,“有些患者隐私......”
“脱敏处理。”林思源说,“去掉姓名、身份证号、具体住址,只留医学相关数据。这个咱们之前就做过预案,技术上有准备。”
小刘点头:“好,我马上去办。”
“还有。”林思源说,“联系第三方审计机构,请他们来做独立审核。找国内最有公信力的,最好是有官方背景的。审计结果出来,直接公开发布。”
小刘走后,林思源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
他知道,这又是辉扬的手段。正面竞争不过,就用舆论打压。上次是媒体抹黑,这次是内部爆料。手法不一样,但套路一样。
手机响了。是苏玥。
“思源,我看到帖子了。”她的声音很稳,没有慌乱,“你打算怎么办?”
林思源把计划说了一遍。
苏玥听完,沉默了几秒:“公开数据,请第三方审计。这招可以,但需要时间。审计结果出来之前,舆论怎么办?”
“傅总那边在压。”林思源说,“但你也知道,这种事压不住。只能靠咱们自己,尽快拿出证据。”
“我这边四期临床的数据,都是实时上传的,每一笔都有日志。”苏玥说,“审计起来不难。关键是,得让公众相信审计结果是真实的,不是咱们自己做的。”
“所以找第三方。”林思源说,“找官方认可的机构,审计报告直接公开发布。谁想质疑,自己去看。”
“行。”苏玥说,“我明天一早回上海,需要我做什么随时说。”
“你那边四期临床别停。”林思源说,“该入组入组,该随访随访。数据越多,越有说服力。”
“明白。”
挂掉电话,林思源又打给傅成东。
傅成东那边也正在处理这件事。电话接起来,他的声音有些疲惫:“思源,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帖子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林思源说,“我这边准备公开所有原始数据,请第三方审计。”
“好。”傅成东说,“我这边也联系了网站,能删的先删。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咱们得尽快拿出证据。审计机构我来找,明天一早给你名单。”
“谢谢傅老师。”
“谢什么。”傅成东说,“思源,这仗不好打,但咱们必须打赢。ST-01是你的心血,也是华瑞的心血。谁想毁它,咱们就跟谁干到底。”
第二天,ST-01项目组发布声明。
声明很短,但措辞强硬:“针对近日网络出现的关于ST-01四期临床数据造假的谣言,我项目组郑重声明:所有指控均不属实。为自证清白,即日起,ST-01四期临床所有原始数据将分批公开,接受社会各界监督。同时,项目组已委托第三方审计机构‘华信会计师事务所’对全部数据进行独立审核,审计结果将在第一时间公开发布。”
声明下方,附上了第一批数据的下载链接。
网上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点赞:“这态度可以,直接公开数据,不怕你看。”
有人质疑:“公开的数据会不会也是假的?”
有人嘲讽:“真金不怕火炼,敢公开就不怕你查。”
也有人继续抹黑:“公开的数据肯定是被筛选过的,真正有问题的地方谁敢拿出来?”
林思源没时间看评论。他和小刘、信息中心的几个人,正忙着整理第二批数据。
华信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团队第二天就进驻了。带队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审计师,姓王,看起来很严肃。
“林主任,咱们丑话说在前头。”王审计一见面就说,“我们是第三方独立审计,只对数据负责,不对任何利益方负责。如果发现数据有问题,我们会如实报告。你们想好了?”
林思源点头:“想好了。请你们如实查,查出任何问题,我们都认。”
“好。”王审计说,“那开始吧。先把所有数据接口打开,我们的人要直接访问原始数据库。”
接下来的十天,审计团队日夜加班。
林思源每天去审计办公室看一眼,但从不问进度。他知道,审计需要独立,他不能干预。
小刘沉不住气,天天问:“林老师,怎么还没出结果?网上那帮人越骂越凶了。”
林思源说:“急什么。审计需要时间,越慢越说明查得仔细。结果出来,自然有说法。”
第十一天下午,王审计终于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报告,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主任,审计结果出来了。”她把报告放在林思源桌上,“我们的结论是:所有抽查数据均真实、完整、可追溯,与原始记录一致,未发现任何篡改或伪造痕迹。”
林思源接过报告,翻开看了一眼。
结论写得很清楚,措辞很严谨。下面有审计团队的签名,还有华信会计师事务所的公章。
他抬起头,看着王审计:“谢谢您。这份报告,我们可以公开发布吗?”
“当然。”王审计说,“审计结果本来就是公开的。你们可以发布,也可以接受任何人的质询。我们团队愿意为审计结论负责。”
当天下午,审计报告全文发布在网上。
同时发布的,还有项目组的第二份声明:“经第三方独立审计,ST-01四期临床全部数据真实、完整、可追溯。网络谣言不攻自破。项目组已就此事报警,追究造谣者的法律责任。感谢社会各界对ST-01项目的关心和监督。”
舆论反转了。
那些质疑的声音,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对项目组的支持和对造谣者的谴责。
小刘看着网上的评论,激动得不行:“林老师,咱们赢了!”
林思源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辉扬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肯定还有后招。
但至少这一回合,他们扛住了。
晚上,林思源一个人在办公室,看着窗外的夜色。
手机响了。是母亲。
“思源,我看到新闻了。”母亲的声音有些担忧,“你们那个药,没事吧?”
“没事。”林思源说,“都是谣言,已经澄清了。”
“那就好。”母亲松了口气,“你爸这几天一直念叨你,说你好久没回来了。”
林思源心里一暖:“下周,下周一定回去。”
“行。”母亲说,“你忙归忙,注意身体。你爸炖了汤,等你回来喝。”
挂掉电话,林思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累,是真的累。
但心里踏实。
因为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再难,也得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