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01上市发布会的热度还没完全散去,林思源就被推到了一个新的战场。
发布会后第三天,傅成东打来电话,语气比平时急促:“思源,这周五药监局有个会,关于创新药上市后监管的,点名要你去。”
“点名要我?”
“对。你是ST-01的临床负责人,他们想听你说说四期临床的打算。”傅成东顿了顿,“而且,最近有几家医院报上来的不良反应病例,虽然不严重,但药监局那边很重视,想当面聊聊。”
林思源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不良反应?”
“别紧张,都是预期内的。”傅成东说,“皮疹、腹泻、肝功能轻度异常,跟三期临床的数据一致。但他们想确认咱们的四期临床方案是不是足够严密。”
“行,我去。”
挂了电话,林思源坐在办公桌前发了会儿呆。ST-01上市了,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上市前,所有的数据都来自严格控制的临床试验,患者是筛选过的,用药是规范的,随访是密集的。上市后,药会用到各种各样的患者身上,有老有少,有轻有重,有的合并其他疾病,有的同时在吃好几种药。那些在临床试验中没有暴露出来的问题,会在真实世界里一 一浮现。
他打开电脑,调出四期临床的方案。这份方案他已经改了十几遍,从最初的三千例目标,缩减到两千例,再到现在的一千五百例。不是他不想做更大规模的监测,而是经费有限。
手机响了,是苏玥。
“思源,周五药监局的会,你知道了吧?”
“知道。你也去?”
“点名让我去的。”苏玥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大概是想听临床一线的声音。”
“那正好,咱俩一起。”
周五早上,林思源和苏玥一起坐在药监局的小会议室里。对面是几位审评员,带头的姓刘,四十出头,戴眼镜,看起来斯文,但说话很直接。
“林主任,苏医生,ST-01上市是大事,咱们得把后续的工作做好。”刘老师翻着面前的材料,“四期临床的方案我看了,总体思路没问题。但样本量是不是小了点?一千五百例,能覆盖所有可能的不良反应吗?”
林思源说:“一千五百例是跟华瑞商量后定的。经费有限,我们只能做到这个规模。而且,我们设计的随访方案比较密集,每个患者至少随访一年,应该能捕捉到大部分的安全性信号。”
刘老师点点头,没再追问,话题转向另一个方向:“最近报上来的几例不良反应,你们看了吗?”
苏玥接话:“看了。广州那例皮疹,上海那例腹泻,还有成都那例肝功能异常,都在预期范围内,处理也及时,患者都已经好转。”
“我知道不严重。”刘老师说,“但我想说的是,上市后的监测,不能只盯着严重不良事件。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问题,如果发生率高了,也会影响患者的用药依从性。患者不听话,药效就打折扣。”
苏玥点头:“您说得对。我们已经在设计患者教育材料,教他们怎么识别和处理常见的不良反应。另外,我们还开通了一个咨询热线,患者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打电话问。”
“这思路好。”刘老师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药品上市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你们要有这个意识。”
从药监局出来,林思源和苏玥并肩走在街上。十一月的北京,风有点冷,但阳光很好。
“刘老师比我想象中好说话。”苏玥说。
“他不是好说话,是咱们准备得充分。”林思源说,“你没发现吗?他问的每一个问题,咱们都有答案。”
苏玥想了想:“还真是。”
“所以啊,功夫在平时。”林思源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四期临床的经费,华瑞那边批了吗?”
“批了,但打了个折。”苏玥苦笑,“傅总说,先做一千例,后面看情况再补。”
“一千例?”林思源皱眉,“那咱们之前设计的方案要改。”
“我已经在改了。”苏玥说,“精简一些不必要的检查项目,把重点放在安全性监测上。疗效数据,可以从真实世界研究中补充。”
“行,你看着办。”林思源说,“经费的事,我再跟傅总磨磨。”
两人走到停车场,苏玥忽然停下来:“思源,你有没有觉得,上市之后反而更累了?”
林思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以前只要把试验做好就行,现在要考虑的事太多了。生产、销售、医保、不良反应监测,哪一样都不能出错。”
“后悔吗?”
“不后悔。”林思源说,“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再难也得走下去。”
苏玥看着他,忽然说:“我也不后悔。”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回到医院,林思源刚进办公室,小刘就敲门进来。
“林老师,有个患者家属找您,等了好一会儿了。”
“什么人?”
“说是从外地来的,想咨询ST-01的事儿。我问他什么情况,他不肯说,非要见您本人。”
林思源看了看表:“让他进来吧。”
进来的男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脸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户外干活的人。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林医生,您好。”男人有些局促,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我是从安徽来的,想问问您那个药的事。”
“坐,坐下说。”林思源给他倒了杯水,“什么情况?”
男人在椅子上坐下,把塑料袋放在脚边,搓了搓手:“我爸,肺癌,查出来三个月了。老家医生说,化疗效果不好,让试试靶向药。我去医院问过,说你们这个药刚上市,效果挺好的。就想来问问,我爸能用不?”
林思源问:“你爸的病理报告带了没?”
“带了带了。”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厚厚一沓检查单。
林思源接过来翻看。肺腺癌,晚期,EGFR和ALK都是阴性,PD-L1表达不高。标准的靶向药都用不了,化疗效果也不好。确实是个棘手的病例。
“你爸现在身体状况怎么样?”林思源问。
“还行,就是瘦了不少。”男人说,“他今年六十八,以前身体挺好的,种了一辈子地。”
林思源想了想:“从报告上看,你爸的情况确实可以考虑用ST-01。但我不能给你打包票,这个药对每个人的效果不一样。有的人用了很好,有的人一般,还有的人可能没效果。”
男人点头:“我懂。医生您就直说,能不能用?能用我就带他来。”
“能。”林思源说,“但我建议你先别急着来。你们老家离北京远,来回折腾老人也受不了。我帮你联系一下安徽那边的医院,他们也有ST-01,你带父亲就近治疗就行。”
男人眼圈红了:“林医生,谢谢您。我跑了好几家医院,有的医生说能治,有的说没希望了,我都不知道该信谁。今天听您这么一说,我心里踏实了。”
林思源帮他联系了合肥的一家医院,又把注意事项一条条写在纸上,怕他记不住。
送走男人,小刘进来收拾杯子,忍不住说:“林老师,您对患者家属真耐心。”
林思源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他让我想起我爸。当年我爸生病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到处跑,到处问。那种感觉,我懂。”
小刘没再说话,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林思源坐在办公桌前,翻开那个男人的病历,又看了一遍。六十八岁,农民,肺癌晚期。
他想,如果ST-01能帮到他,哪怕只是多活几个月,能看着儿子成家,能再过一个年,那这些年受的苦,都值了。
手机响了,是苏玥发来的消息:“四期临床方案改好了,发你邮箱了。你看看。”
他回复:“好,明天一早看。今天累了。”
“那就早点休息。”
“你也是。”
放下手机,林思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起了火把。
他想,ST-01就是其中一盏灯。虽然照不亮所有的黑暗,但至少,能照亮一些人脚下的路。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