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住院的第三天,病情稳定下来了。
林思源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回办公室处理工作。苏玥把项目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新患者入组虽然暂停了,但对现有患者的随访和监测一刻没停。
周三上午,林思源正在给父亲喂粥,纪委的电话来了。
“林医生,关于刘干事泄露患者病历一事,调查有结果了。”纪委的工作人员语气严肃,“他承认收了辉扬方面的钱,提供了李秀英的病历资料。但他声称,不知道对方会用来举报,以为只是‘学术交流’。”
林思源放下粥碗,走到病房外:“他收了多少钱?”
“前后三次,总共八万。”工作人员说,“通过一个中间人转账,中间人我们已经控制了,是辉扬一个离职员工。”
“周伟知道吗?”
“中间人交代,是周伟直接指示的。”工作人员说,“证据链很完整,我们已经移交司法机关。另外,药监局那边我们也沟通了,提供了相关证据。他们对举报的真实性存疑,调查可能会提前结束。”
“太好了。”林思源松了口气,“那项目什么时候能恢复?”
“最快明天,药监会发正式通知。”
挂掉电话,林思源回到病房。父亲看他脸色好转,问:“工作上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一部分。”林思源重新端起粥碗,“爸,您别操心,好好养病。”
“我能不操心吗?”林建国叹了口气,“你这几天,白天黑夜地跑,黑眼圈都出来了。儿子,工作重要,但身体更重要。你要是累垮了,还怎么救人?”
“我知道。”林思源笑了笑,“等这事过去,我一定好好休息。”
下午,苏玥来医院看望林建国,顺便带来了好消息。
“药监局的通知下来了。”她把文件递给林思源,“调查结束,认定举报内容不实。二期临床可以立即恢复,新方案也批了。”
林思源快速浏览文件,最后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
“总算......”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还有更好的消息。”苏玥压低声音,“周伟被带走了。”
林思源猛地抬头:“什么?”
“经侦支队今天上午行动,以涉嫌商业贿赂和侵犯商业秘密罪,对周伟采取了强制措施。”苏玥说,“辉扬那边已经乱成一团,股价大跌。”
林思源愣住了。他虽然知道周伟有问题,但没想到这么快就落网了。
“证据哪来的?”
“王磊交代的。”苏玥说,“他为了减刑,把周伟让他做的事全说了。包括给刘干事送钱,还有之前窃取项目资料的事。经侦顺藤摸瓜,查到了周伟的个人账户,有几笔大额资金来路不明。”
林思源沉默了很久。他和周伟同学多年,虽然道不同,但看到对方走到这一步,心里还是有些唏嘘。
“他这是自作自受。”苏玥说,“走歪路,迟早要还的。”
“我知道。”林思源说,“只是觉得,可惜了。他当年也是我们系的高材生,如果走正路,成就不会低。”
“路是自己选的。”苏玥说,“我们管好自己就行。”
第二天,林思源父亲出院回家休养。林思源把父母安顿好,立刻赶回医院。
项目组召开了恢复后的第一次全体会议。
“过去几周,大家辛苦了。”林思源站在会议室前面,“我们经历了质疑、调查、暂停,但最终,真相站在了我们这边。现在,项目全面恢复,我们要把耽误的时间抢回来。”
他调出新的工作计划:“第一,二期临床继续推进,目标是在三个月内完成全部120例患者的入组。第二,探索性队列立刻启动,首批计划入组10例患者,严格按新方案执行。第三,所有在组患者加强随访,数据收集要更及时、更完整。”
“林老师,探索性队列的患者怎么选?”小刘问。
“已经筛选好了。”苏玥接过话,“我们从现有患者中挑出了12例符合条件的高风险人群,已经跟家属沟通,有10例同意参与。明天开始就可以用药。”
“监测方案呢?”
“比主方案更严格。”林思源说,“第一周每天查血,第二周隔天查,之后每周两次。自身免疫相关指标是必查项。另外,我们设立了24小时应急热线,患者有任何不适,随时可以联系我们。”
散会后,林思源把苏玥留下。
“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他说,“我想把王明山纳入探索性队列。”
苏玥有些意外:“为什么?他现在用主方案效果很好,为什么要换?”
“两个原因。”林思源解释,“第一,他出现了自身免疫迹象,虽然是轻微的,但说明他是高风险人群。第二,他的肿瘤对药物敏感,是观察三联方案疗效的绝佳对象。”
“风险呢?”
“风险肯定有,但可控。”林思源说,“我们会从最低剂量开始,密切监测。而且,王明山和他家属的依从性非常好,能严格执行我们的要求。”
苏玥思考了一会儿:“你跟他说了吗?”
“还没,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我觉得可以试试。”苏玥说,“但必须把风险说透,让患者和家属完全知情。”
“那当然。”
下午,林思源把王明山和儿子叫到办公室,详细解释了三联方案。
“简单说,就是在您现在的用药基础上,加一个小剂量的新药。”林思源用最直白的话说,“这个新药的作用,是降低您出现关节疼这类反应的风险。但同时,因为是新方案,我们经验不多,需要更密切地观察。”
王明山听完,问:“加了药,效果会更好吗?”
“理论上会,但不能保证。”林思源坦诚地说,“动物实验显示,加了药之后,抗肿瘤效果不变,但副作用减少。但在人身上怎么样,还得看实际情况。”
“那风险呢?”
“最大的风险是未知。”林思源说,“新药单独用是安全的,但和您现在的药一起用,会不会有新的问题,我们不知道。所以前几周,我们需要您每周来医院两到三次,做全面检查。”
王明山和儿子商量了一会儿。
“林医生,我们听您的。”王明山说,“您说怎么治,我们就怎么治。您不会害我们。”
“谢谢您的信任。”林思源郑重地说,“我一定尽全力。”
第二天,探索性队列正式启动。王明山作为第一例患者,接受了三联方案的第一次用药。
整个过程非常顺利。用药后两小时、四小时、八小时的生命体征监测,都没有出现异常。王明山自己感觉良好,没有不适。
“开了个好头。”苏玥看着监测数据说。
“但这才刚开始。”林思源很清醒,“长期安全性和疗效,还需要时间验证。”
一周后,探索性队列的10例患者全部完成了首次用药。没有出现严重不良反应,只有2例患者有轻微的乏力,1例有轻度皮疹,都在可控范围内。
数据汇总后,林思源给安德森教授发了邮件。
教授很快回复:“很棒的开端!继续观察,注意累积毒性。如果八周后安全性仍然良好,我们可以考虑扩大样本量。”
与此同时,二期临床的主方案也在快速推进。入组患者数量突破100例,完成了预设目标的83%。
周五下午,林思源正在看最新一批的疗效数据,傅成东来了。
“思源,有个重要决定要跟你商量。”傅成东坐下,开门见山,“华瑞董事会讨论后决定,提前启动ST-01的三期临床。”
林思源愣住了:“现在?二期还没结束啊。”
“二期数据已经足够好了。”傅成东调出一份报告,“截至目前的102例患者,客观缓解率42%,疾病控制率89%。而且安全性数据理想,没有治疗相关死亡。这样的数据,完全够格进入三期。”
“但探索性队列刚启动,三联方案还需要验证......”
“三期临床可以设计两个队列。”傅成东说,“一个用主方案,一个用三联方案。同步推进,不耽误。”
林思源思考着这个提议的可行性。三期临床是药物上市前的最后一道关卡,样本量更大,时间更长,投入也更多。如果现在启动,意味着团队要同时管理二期和三期,压力会非常大。
“资源跟得上吗?”他问。
“华瑞会全力支持。”傅成东说,“资金、人员、场地,要什么给什么。另外,我们已经跟药监局沟通过,他们原则同意,只要方案设计合理,可以走快速通道。”
“时间表呢?”
“如果一切顺利,三期临床预计需要18-24个月。”傅成东看着林思源,“思源,这是ST-01最快能上市的机会。一旦三期成功,这款药就能真正惠及患者。你不是一直想早点让患者用上药吗?”
林思源当然想。他做梦都想。
“我需要跟团队商量。”他说。
“应该的。”傅成东起身,“但我希望你们尽快决定。时机不等人。”
晚上,林思源召集核心团队开会,传达了傅成东的提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开了锅。
“三期?现在?”小刘瞪大了眼睛,“我们二期还没搞完呢!”
“同时进行,工作量得翻倍。”有人嘀咕。
“但机会难得。”苏玥冷静地说,“如果真能走快速通道,早一天上市,就能多救很多人。”
“道理我们都懂,但现实是,我们人手不够啊。”一个研究员说,“光是二期这100多例患者,随访、数据录入、不良反应监测,就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再加个三期,不得累死?”
林思源等大家说完,才开口:“困难肯定有,而且很大。但傅总说的对,这是ST-01最快上市的机会。我们累一点,但患者能早一点用上药。这个账,我觉得值。”
他环视会议室:“当然,我不强迫任何人。如果有谁觉得太累,坚持不了,可以提出来,我安排调到其他项目。留下来的,我们一起扛。”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刘先举手:“林老师,我留下。累就累点,能参与一个新药从研发到上市的全过程,值了。”
“我也留下。”
“算我一个。”
最后,所有人都举了手。
林思源心里一暖:“谢谢大家。那我们就干。从明天开始,分工调整,制定新的工作计划。二期不能松,三期要抓紧。咱们打一场硬仗。”
散会后,苏玥留了下来。
“你真决定了?”她问。
“决定了。”林思源说,“机会摆在面前,没理由不抓住。”
“那你的身体呢?”苏玥看着他,“你这几个月,瘦了至少十斤。再这么拼,会垮的。”
“我心里有数。”林思源笑了笑,“等三期启动了,走上正轨了,我就好好休息。”
苏玥没再劝,只是说:“那你答应我,每天必须睡够六小时。吃饭要准时。做不到的话,我就天天盯着你。”
“好,我答应。”
走出医院大楼,已是深夜。林思源抬头看着满天繁星,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期临床,新的起点,也是新的挑战。
但他不害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团队,有伙伴,有无数人的支持。
这条路,他要一直走下去。
直到药真正用到患者身上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