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北京,空气开始变冷。
ST-01三期临床的入组人数突破三百例那天,林思源正在上海参加华东片区的季度总结会。
苏玥主持会议。她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站在会议室前面,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把华东片区这三个月的工作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林思源坐在角落里,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是个只关心手术的临床医生,对临床试验一窍不通,甚至有些抵触。现在她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片区负责人了。
“林老师?”苏玥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您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林思源回过神,站起来走到前面:“补充两点。第一,数据质量。华东片区这三个月入组了六十八例患者,是所有片区里速度最快的。但速度不能影响质量,数据核查还要加强。第二,患者沟通。最近各地都有一些针对临床试验的负面言论,虽然源头已经查清了,但不能掉以轻心。各中心要加强对患者和家属的沟通,有问题及时上报。”
会后,苏玥和林思源单独吃饭。
“你今天怎么了?”苏玥问,“开会的时候老走神。”
“没什么。”林思源笑了笑,“就是想起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林思源说,“在图书馆,你跟李教授争论临床试验的伦理问题。”
苏玥愣了一下,也笑了:“那时候我觉得你们这些搞科研的,都是疯子。”
“现在呢?”
“现在觉得,疯子也挺可爱。”
林思源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
这些年,他们一起经历了太多。从项目启动时的艰难,到一期临床的波折,再到二期、三期的各种风波。每一次危机,他们都一起扛过来了。
“想什么呢?”苏玥问。
“想接下来怎么办。”林思源说,“入组人数到三百了,离四百五十的目标还差一百五。按现在的速度,再有两个月就能完成。”
“然后呢?”
“然后就是数据分析和上市申请。”林思源说,“但这个过程可能比入组更难。”
“为什么?”
“因为数据要过很多关。”林思源说,“独立数据监查委员会要审核,药监局要审核,专家咨询会要审核。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前功尽弃。”
苏玥沉默了几秒:“但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是啊。”林思源说,“所以不能停。”
吃完饭,两人赶回医院。下午还有一个会,是跟华瑞的远程会议,讨论数据中期分析的准备情况。
会议室里,投影仪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傅成东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带着点电流杂音。
“各位,数据中期分析的初步计划已经出来了。”他说,“按照进度,预计明年一月可以完成全部入组,二月开始数据整理,三月提交给独立数据监查委员会。如果一切顺利,四月底就能知道结果。”
林思源看着屏幕上的时间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也就是说,还有五个月?”
“对。”傅成东说,“但这五个月很关键。数据质量必须保证,不能有任何差错。特别是安全性数据,一个遗漏都可能影响整体评估。”
“明白。”林思源说,“我们已经安排各中心加强数据核查,每周汇总一次,有问题及时处理。”
“好。另外,还有个事。”傅成东说,“药监局那边有新政策,对创新药的审评流程做了优化。如果我们的数据足够好,可以申请优先审评,上市时间能提前半年。”
林思源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傅成东说,“但前提是数据要有说服力。客观缓解率、无进展生存期、安全性,每一项都要过硬。”
“我们会尽全力。”
会开完,已经是下午五点。林思源回到办公室,开始处理各中心发来的数据报告。
小刘发来一份紧急汇报:广州中心有个患者,用药后出现严重皮疹,中心怀疑是过敏反应,已经停药处理。
林思源立刻给小刘打电话。
“什么情况?”
“患者,男性,五十二岁,用药第三天开始出现皮疹,从胸背部蔓延到四肢,伴瘙痒。中心给他用了抗过敏药,但效果不明显。现在皮肤科会诊,怀疑是Stevens-Johnson综合征早期。”
林思源心里一沉。Stevens-Johnson综合征是严重的皮肤不良反应,虽然罕见,但一旦发生,可能致命。
“立刻停药。让皮肤科专家介入,密切监测。”林思源说,“我明天一早飞过去。”
“好。”
挂了电话,林思源打开患者的病历,仔细看了一遍。五十二岁,男性,肺癌晚期,既往有过敏史。用药前评估时,中心已经注意到他的过敏史,但因为不是药物过敏,还是让他入组了。
现在看来,这个决定可能有问题。
林思源连夜查了相关文献。Stevens-Johnson综合征和某些药物确实有关,但ST-01在前期临床试验中没有发现类似病例。这次的皮疹,到底是药物引起的,还是其他原因?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患者的情况,必须第一时间处理好。
第二天一早,林思源飞往广州。
到达医院时,皮肤科主任已经在等他了。主任姓陈,五十多岁,是华南地区有名的皮肤科专家。
“林主任,患者的情况不太好。”陈主任说,“皮疹还在扩散,部分区域开始出现水疱。我们取了皮肤活检,结果还没出来。”
“SJS的可能性大吗?”
“不好说。”陈主任说,“临床表现确实像,但发病时间太快了。SJS一般在用药后一到三周出现,他这才三天。也可能是普通的药物过敏反应,但比较严重。”
林思源点点头:“活检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明天上午。”
“那我等。”
下午,林思源去看了患者。患者躺在床上,胸背部全是红色的皮疹,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起疱。他看起来很难受,但意识清醒。
“林医生,我这个还能治吗?”他问。
“能。”林思源说,“我们已经请了最好的专家,一定会想办法。您现在最重要的是配合治疗,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告诉护士。”
患者点点头,眼眶有点红:“我儿子才八岁,我不想……”
他没说完,但林思源明白。
从病房出来,林思源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患者。有的好转了,有的离开了。每一个患者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段人生。
做医生,最难的不是面对疾病,而是面对这些。
第二天上午,活检结果出来了。
不是SJS,是普通的药物过敏反应,但因为患者体质特殊,反应比较严重。
林思源长舒一口气。
陈主任说:“这种情况,治疗起来不难。大剂量激素,加抗过敏药,几天就能控制。”
“那还能继续用药吗?”
“建议不要。”陈主任说,“他对这个药过敏,再用就是害他。”
林思源沉默了几秒:“好,听您的。”
从医院出来,林思源给小刘打了个电话。
“患者情况稳定了,不是SJS,是普通过敏。但不能再用药,按退出流程处理。”
“明白。”小刘说,“家属那边……”
“我来沟通。”
林思源给患者家属打了电话,详细解释了情况。家属一开始很激动,但听完他的解释,慢慢平静下来。
“林医生,那我爸的病怎么办?”家属问。
“还有其他方案。”林思源说,“我们会请中心医生帮你们制定新的治疗方案。虽然不能继续用ST-01,但还有很多其他选择。”
“谢谢您。”
“不客气。照顾好您父亲。”
挂了电话,林思源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又一个患者退出了。
这是三期临床开展以来,第十七个退出的患者。有的因为不良反应,有的因为个人原因,有的因为病情进展。每一个退出,都意味着数据的变化,也意味着一个希望的破灭。
但这就是临床研究。
有成功,就有失败。有入组,就有退出。
重要的是,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