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一早,林思源赶到医院时,苏玥已经在办公室了。
桌上摊着一堆打印好的数据表格,她正对着电脑屏幕揉眼睛。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得出来没用梳子。
“来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显然又熬了夜,“你看这个。”
林思源放下包凑过去。屏幕上是一张基因分析图,密密麻麻的点和线,红蓝绿三种颜色交叠在一起。
“这批患者,用ST-01的效果特别好,肿瘤缩小的幅度比平均值高了将近一倍。”苏玥指着图上的一群红点,“我做了全基因组测序,发现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基因突变。”
“什么突变?”
“EGFR的一个罕见突变类型。以前没人注意过,因为太罕见了,在人群中的发生率不到百分之一。”苏玥说,“但在这个突变的人群里,ST-01的有效率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二。”
林思源盯着屏幕,脑子里开始快速转。
“这意味着什么?”他问。
“意味着,如果在用药前筛查这个突变,就能精准筛选出最可能获益的患者。”苏玥说,“对患者来说,少花冤枉钱,少受副作用。对医保来说,钱花在刀刃上。对咱们来说,市场推广更有针对性。”
“太好了。”林思源站起来,“这个发现比ST-01本身还重要。”
“别急。”苏玥按住他手腕,“现在还只是初步发现,需要在大样本里验证。而且这个突变太罕见了,要找足够多的患者验证,不是容易的事。”
“那就找。”林思源说,“国内不行就找国外。欧洲、美国、日本,只要有数据的,都去联系。”
“我已经在做了。”苏玥笑了笑,“昨天晚上就发了邮件给安德森教授,他也很有兴趣。”
林思源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比他还能干。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一起投入到验证工作中。
林思源联系了国内十几家医院,一家一家打电话过去要数据。有些医院愿意配合,有些则推三阻四。他不厌其烦地解释这个发现的意义,说到嗓子都哑了。
苏玥那边也没闲着。她通过安德森教授拿到了欧美几百例患者的数据,又托了几个在海外做研究的同学帮忙找资料。每天邮箱里都塞满了论文和数据集,她一份份看,一个个标记。
数据分析的工作量巨大。苏玥几乎住在了办公室,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敲键盘。林思源也好不到哪去,经常忙到深夜才回家。
周三早上,小刘来上班,看见林思源趴在桌上睡着了,忍不住说:“林老师,您又熬夜了?”
“没事。”林思源抬起头,脸上印着胳膊压出的红印子,揉了揉眼睛,“数据出来了?”
“出来了。”小刘把报告递给他,“您看看。”
林思源接过来快速浏览。EGFR罕见突变的人群中,ST-01的有效率确实高达百分之八十二。而在没有这个突变的人群中,有效率只有百分之三十左右。
表格做得很清楚,每个数据都有来源标注,置信区间也列出来了。
“成了。”林思源长舒一口气,靠回椅背,“苏玥呢?”
“苏老师昨晚就回去了,说今天晚点来。”
林思源看了看表,已经快十点了。他拿起手机给苏玥发消息:“数据出来了,有效率百分之八十二。”
苏玥秒回:“看到了。我就说能成。”
“你昨晚没睡?”
“睡了一会儿。醒了就看了邮件。”
林思源笑了:“你比我还拼。”
“彼此彼此。”
消息传到傅成东那里,他正在上海开会。电话里声音都高了八度。
“思源,这个发现太重要了!”傅成东说,“我马上安排人写论文,争取发个好期刊。同时准备跟药监局沟通,看能不能把标志物写进说明书。”
“好。”林思源说,“那四期临床的方案,是不是也要调整?”
“对。以后入组的患者,都要做这个基因检测。”傅成东说,“费用咱们出,不能让患者多花钱。”
“行。”
新标志物的发现传出去后,不少患者家属打电话来咨询,问能不能做这个检测。林思源让患者服务中心的人回复,把情况说清楚,目前在研究阶段,不收费,但需要签知情同意书。
这天下午,一个中年男人找到了林思源的办公室。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领口磨得发白,脸上带着风霜,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确认门牌号才进来。
“林医生,我是从安徽来的。”男人说,口音很重,“我父亲用了ST-01,效果不太好。听说你们新发现了一个什么标志物,我想给他测测。”
林思源让他坐下,接过塑料袋里的病历翻看。患者是肺腺癌晚期,用了ST-01两个月,CT显示肿瘤没有缩小,但也没有明显增大,算是稳定。
“可以测。”林思源说,“但这个检测需要抽血,送检大概一周出结果。”
“行,我们等。”男人说,“多少钱?”
“免费。”林思源说,“这个检测是我们研究用的,不收钱。”
男人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眼圈突然红了:“林医生,谢谢您。”
林思源拍拍他肩膀:“不用谢。去楼下抽血吧,我跟检验科打个招呼。”
一周后,结果出来了。
患者没有那个罕见突变。
林思源打电话告诉男人,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怎么办?”男人的声音有些发涩。
“还有其他治疗方案。”林思源说,“你们当地医院的医生会跟你们商量。ST-01虽然对这个突变的效果不好,但也没白用,至少控制住了病情,没有继续恶化。”
“好,谢谢林医生。”
挂了电话,林思源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他知道不是每个患者都能从ST-01中获益。但至少,他们现在能知道谁更可能获益,谁不太可能。对那个安徽来的男人来说,这个结果意味着父亲接下来的治疗要换方向了。
这就是科学的意义。不是万能的,但一直在进步。
苏玥敲门进来,手里端着杯咖啡。
“怎么了?一脸郁闷。”
“刚才那个患者,没有突变。”林思源说。
苏玥沉默了一下,把咖啡放在他桌上:“喝点吧。你不可能帮到所有人。”
“我知道。”林思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得要命,“你放的什么?不加糖的?”
“黑咖啡提神。”苏玥说,“对了,安德森教授那边回信了,他同意合作,下个月会派人过来。”
“好。”
“还有,傅总说论文的初稿下周就能出来,让你也参与修改。”
“行。”
苏玥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说话越来越简短了?”
“累的。”林思源说。
“那回去睡一觉。”
“等我把这批数据看完。”
苏玥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晚上十点,林思源终于看完最后一个表格。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
走廊里黑着灯,只有苏玥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门半开着,苏玥趴在桌上睡着了,键盘压在胳膊下面,屏幕上还有没写完的分析报告。
林思源犹豫了一下,没叫醒她。他回自己办公室拿了件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把灯关了,带上了门。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苏玥发来的消息:“谢谢你的外套。”
“你没睡?”
“被你吵醒了。不过确实该睡了,明天一早还有会。”
“早点休息。”
“你也是。别开车了,打车回去吧。”
林思源笑了笑,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他想到了那个从安徽来的男人,想到了那些没有突变的患者,想到了ST-01未来的路。
还很长。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