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五点半,林思源刚把电脑合上,准备下班回家。这周他已经连续加了四天班,答应母亲周末一定回去吃饭。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穿着深蓝色的外套,洗得有些发白了,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林思源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林医生,您好。”女人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紧张。
林思源站起来,仔细打量了她几秒。突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病房里,那个跪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儿。“
“小雅?”林思源心里一紧,“你是李秀英阿姨的女儿,小雅?”
小雅点点头,眼圈瞬间红了:“林医生,您还记得我。”
“记得,当然记得。”林思源连忙绕过办公桌,搬了把椅子过来,“快请坐。你怎么来了?从老家过来的?坐车累不累?”
他语气里带着关切,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李秀英,那个在一期临床中因为严重心脏毒性去世的患者,一直是他们项目组心里的一根刺。
小雅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攥着放在膝盖上的布包,指节有些发白。她低着头,沉默了几秒,才抬起头来。
“林医生,我是来谢谢您的。”
林思源愣住了。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小雅是来质问的,是来讨要说法的,甚至是来闹事的。他见过太多患者家属在失去亲人后的崩溃和愤怒,那些都是人之常情,他都能理解。
但“谢谢”这两个字,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小雅,”林思源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妈妈的事,我一直很遗憾。当时我们尽力了,但还是……”
“我知道。”小雅打断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很快用袖子擦掉,“我妈走的那天晚上,您和苏医生守了一夜,我都看见了。后来您亲自打电话给我,跟我解释情况,说了那么久。这些我都记在心里。”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个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不少钱。
“这是我妈生前攒的。”小雅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林思源面前,“她走之前跟我说,如果能治好,这钱就拿出来请你们吃饭。如果治不好,就捐给医院,支持新药研究。她说你们做这个不容易,缺钱。”
林思源看着那个信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小雅继续说:“我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好不容易等我结婚了,她又病了。但最后那段时间,她跟我说,能参加这个试验,她不后悔。”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涌出来,但她没再擦,就那么让它流着:“她说,万一自己好了,能多活几年,看着我生孩子。万一好不了,也能帮后来的病人。这是积德的事。”
林思源的眼眶发热。他站起来,走到小雅面前,把那个信封推回去。
“小雅,这钱我不能收。”
小雅急了:“林医生,这是我妈的心愿,您要是不收,她在地下也不安心。”
“你听我说。”林思源在她旁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但很坚定,“你妈妈参加试验,是我们应该做的。而且,她留下的东西,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小雅愣住了:“什么东西?”
“录音。”林思源说,“你妈妈在手机里录的那些话,关于用药后的感受,关于身体的细微变化。那些资料非常宝贵,让我们发现了很多之前忽略的问题。后来我们研究出的一个新成果,叫Z因子,就有你妈妈的一份功劳。”
小雅呆呆地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光亮。
“真的?”
“真的。”林思源点头,“等论文正式发表了,我会把署名页拍给你看。你妈妈的名字,会出现在致谢里。”
小雅捂着脸,终于哭出了声。但那哭声里,除了悲伤,还有一丝释然。
林思源没有劝她,只是静静地在旁边坐着,递了纸巾盒过去。
哭了好一会儿,小雅才平静下来。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把那个信封又往前推了推。
“林医生,这钱您还是收下吧。”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很坚决,“我妈的愿望,我得帮她完成。您要是不收,我这心里一直过不去。”
林思源看着那个信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样吧,这钱我代表医院收下。但不是给我们项目组,是成立一个专项基金,用来帮助那些参加临床试验但有困难的患者。名字就叫‘李秀英基金’。”
小雅愣住了:“这怎么行?我妈就是个普通农民,哪能用她的名字?”
“怎么不行?”林思源认真地看着她,“你妈妈用自己的经历,帮我们发现了问题,改进了方案。后来的患者能少受苦,有你妈妈的一份功劳。用她的名字,再合适不过。”
小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思源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拿出一份空白的捐赠协议,快速填了几行字,然后递给小雅。
“你看看,如果没意见,就在这签个字。这钱就正式进入医院的专项账户,专门用来帮助困难患者。”
小雅接过协议,手有些抖。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笔,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她站起来,对着林思源深深鞠了一躬。
“林医生,谢谢您。”
林思源连忙扶住她:“别这样,应该是我谢谢你,谢谢你妈妈。”
小雅直起身,擦了擦眼角,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那我就不打扰您了。还得赶晚上的火车回去。”
“这么晚还走?住一晚明天再回吧。”林思源说。
“不了,家里还有孩子等着。”小雅背起布包,“林医生,您忙吧,我走了。”
林思源把她送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时,小雅回过头,看着他说:“林医生,您一定要把那个药做成。我妈说,那是好药。”
电梯门关上了。
林思源站在原地,看着电梯的数字一层层往下跳,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回到办公室,拿起那份捐赠协议,看了很久。李秀英三个字,工工整整地写在协议上。
他想起了李秀英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了她最后那段日子的痛苦,想起了她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也想起了苏玥说过的话:“咱们做的这些事,真的有意义。”
手机响了。
是苏玥。
“思源,你在办公室吗?”
“在。”
“我过来一下。”
几分钟后,苏玥推门进来。她一眼就看到桌上那份协议,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林思源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苏玥听完,眼圈也红了。
“李秀英的家属?”她轻声说,“上次她来医院,我见过。是个特别坚强的姑娘。”
林思源点头:“她说,她妈走之前说,参加试验不后悔。”
苏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咱们欠他们的。”
“是啊。”林思源叹了口气,“所以更得把事做好。”
苏玥在他对面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四期临床的第一批中心,全部确认了。三十家,覆盖全国。下个月开始入组。”
林思源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名单上,都是国内顶尖的肿瘤中心:协和、华西、中山、湘雅,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
“好。”他说,“接下来就是执行了。你那边人手够吗?”
“还在招人。”苏玥说,“华瑞那边已经批了,二十个CRA,十个数据管理员,五个统计师。预计两周内到位。”
“质量控制呢?”
“我设计了一套系统。”苏玥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流程图,“所有数据实时上传,中央数据库自动逻辑校验。异常数据会自动报警,由专人复核。每个月还有一次现场核查,随机抽查10%的中心。”
林思源凑过去仔细看。流程图做得很细致,从数据录入到审核到反馈,每一步都有明确的责任人和时间节点。
“行,就按这个来。”他点点头,“培训计划呢?”
“下周三开始,分三批。”苏玥调出另一份表格,“第一批是各中心的主要研究者,讲方案和关键流程。第二批是研究护士和协调员,讲具体操作。第三批是数据管理员,讲系统使用。”
“讲课的人呢?”
“我和高朗负责方案部分,华瑞那边出人讲GCP和法规,信息中心的人讲系统。”苏玥说,“你如果有时间,最好也能去讲一场。”
林思源想了想:“第一批我去。和各中心PI见个面,有些事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行,那我加上。”
两人讨论到晚上八点,方案基本定下来。苏玥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
“思源,下周你爸妈那边,我去看看?”
林思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苏玥笑了笑,“说你好久没回家,让我劝劝你。我跟她说,你忙完这阵就回去。”
林思源心里一暖:“谢谢。下周吧,下周一定回去。”
“行,我帮你盯着。”苏玥推门出去。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林思源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的立交桥上,车流像一条流动的光带。
他想起小雅刚才的眼神,想起她说“我妈说,那是好药”。
他想起李秀英,想起王明山,想起那些参与临床试验的患者。他们有的走了,有的还在,但每一个,都值得他全力以赴。
他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下周回去吃饭。炖排骨汤。”
很快,母亲回复:“好。等你。”
就两个字,但林思源看着看着,笑了。
明天继续努力。
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