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的到来让林思源手头的工作短暂中断了一会儿,但也只是短暂。出租车消失在路口后,他转身上楼,脚步比下楼时快了一倍。
回到办公室,桌上的数据还没看完。他重新坐下,目光扫过屏幕上ST-02的毒性曲线,眉头拧在一起。优化后的化合物在抑瘤率上确实有提升,从62%涨到了68%,但肝脏毒性的指标也往上蹿了一截。这让他不太满意。
他拿起电话打给王博。
“第三批化合物的设计改了没有?”
电话那头王博的声音有点含糊,显然嘴里正嚼着东西:“改了,这次把吡啶环替换成了嘧啶,理论上能降低代谢毒性。预计下周四能出第一批中间体。”
“嘧啶环的合成路径你确认过收率?”
“确认了,文献报道不到20%,但我们自己优化的路线能做到35%左右。”
林思源想了想:“35%偏低,但能接受。先做出来再说。”
挂了电话,他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笔记本已经快写满了,大半本都是各种化合物的编号、结构式、活性数据、修改意见。字迹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苏玥发来消息问他晚上吃什么。他回了个“随便”。苏玥又发了一条:“那我让食堂留两份饭,你九点前来拿,别又拖到十点。”
他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陈教授的设备搬迁的事,行政那边很快给了回复。实验楼三层西侧有四个空房间,加起来大概一百二十平米,收拾一下能放得下那些旧设备。林思源让他们再加一个休息室,配张床和一张桌子,陈教授年纪大了,不能让他来回跑。
行政小姑娘问他:“陈教授是您导师?”
“对。”
“那要不要搞个简单的欢迎仪式?”
“不用。他不太讲究这些。”
林思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门禁卡给他办好,他随时来随时能进。”
下午四点,林思源去了一趟制剂实验室。ST-02的新剂型正在做体外释放实验,技术员小周守着六台溶出仪,每台仪器上挂着编号标签。林思源拿起一个样品看了看,问:“第一批的释放曲线出来了?”
小周翻了翻记录本:“出来了。普通的速释片在pH6.8介质里15分钟释放90%以上,但我们的化合物溶解性太差,普通制剂达不到起效浓度。”
“所以改成了固体分散体?”
“对。用共聚维酮做载体,热熔挤出工艺,释放度能提高到75%左右,但还有提升空间。”小周顿了顿,“林总,我们现在卡在载药量上了。载药量低于30%释放度好,但病人一天要吃好几片;高于40%释放度就不行了。”
林思源在操作台前站了一会儿,拿起一片样品放在指间端详。白色的药片很小,直径不到一厘米,但里面凝结了十几个人几个月的心血。
“试试用表面活性剂。”他说,“吐温80或者十二烷基硫酸钠,少量添加,看看能不能改善润湿性。”
“我们试过吐温80,有效果,但会加速降解。”
“那就找平衡点。”林思源说,“多筛选几个浓度梯度,给我一个最优区间。”
回到办公室已经快六点了。桌上的文件又多了几份,是下午新送来的。他一份一份看过去,签字,写意见,放到“已处理”的文件格里。
行政把陈教授的门禁卡送来了,放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林思源打开信封看了看,把卡片放到抽屉里,等陈教授下次来的时候给他。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教授实验室的小王。
“林总,陈老师让我跟您对接设备搬迁的事。我们这边大概有三十多台设备,清单我发您邮箱了。比较占地方的是那台超速离心机和两台低温冰箱,别的都好说。”
林思源打开邮箱看了一眼清单。有些设备的名字他很熟悉,比如那台PCR仪,是他读研的时候陈教授从德国背回来的。过海关的时候箱子被磕了一下,陈教授心疼了好几天。还有那台-80度的冰箱,外壳上贴满了各种标签,最底下的已经褪色得看不清了。
“清单我看了,没问题。”林思源说,“你们定个时间,我这边安排人过去帮忙打包。”
“下周一可以吗?”
“可以。我让人开两辆车过去,大件的东西用货车。”
“谢谢林总。”
“别客气。对了,陈老师最近身体怎么样?”
小王犹豫了一下:“还行。就是上个月感冒了一次,拖了半个月才好。他不太肯去医院,我们劝他也不听。”
林思源皱了皱眉:“下周搬家的时候提醒我,我跟他说。”
挂了电话,林思源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陈教授这辈子就干了两件事,教书和做实验。老伴走了快十年了,儿女都在国外,一年回来一两次。他把实验室当家,把学生当孩子。现在实验室要拆了,他心里不好受,林思源看得出来。
七点半,他下楼去食堂拿饭。苏玥已经把两份饭装好了,用保温袋裹着。她正在跟食堂大师傅说话,看见他来了,招了招手。
“你怎么才下来?饭都快凉了。”
“刚才打了个电话。”
苏玥把保温袋递给他:“回去吃吧。我今晚要去趟药监局,材料还差一点,得赶在明天早上前弄完。”
“什么材料?”
“ST-01的补充申请,有个稳定性数据要重新提交。”
林思源接过保温袋:“那你吃了没?”
“吃过了。”苏玥说,“你别又忙忘了,饭放在那儿凉透了再吃。”
“知道了。”
他拎着保温袋回到办公室,打开一看,一份红烧排骨,一份炒青菜,一碗米饭,还有一碗蛋花汤。排骨还温热,米饭有点硬了,他倒了些汤进去泡着吃。
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生产部的老周。
“林总,ST-02的原料药放大批次出了点问题。第三批的收率突然掉下来了,从上一批的42%掉到28%,我们排查了两天,可能是原料的含水量偏高。”
“换了批号的原料?”
“对。上一批用的是旧批号,新批号的水分含量高了0.3%。”
“让采购退回去,重新采购。水分控制在0.1%以下,达不到标准不要。”
“好。”
林思源放下筷子,想了想,又打回去:“老周,把前三批的工艺参数全部调出来,对比一下,看看除了水分还有没有别的变量。这种事不能头痛医头,要找到根本原因。”
“明白。”
等这通电话打完,饭已经彻底凉了。他把剩下的几口扒拉完,汤已经没热气了,还是喝了两口。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住院部的楼亮着灯,一层一层的,像蜂巢。他知道那里面住着什么样的病人,因为ST-01上市之前,他在临床试验基地见过太多。见过家属蹲在走廊里哭,见过病人为了等药把房子卖了,见过主治医生拿着检查单摇头。
那些画面他忘不掉,也不想忘。
他打开ST-03的立项报告,重新审了一遍。这个项目目前还在靶点验证阶段,目标是做一款双特异性抗体,同时靶向两个信号通路。技术难度比ST-02大得多,团队内部也有分歧,有人觉得太激进,有人觉得值得一试。
他在报告最后一页写了两行字:“先完成体外概念验证,再决定是否推进。不设死时间表,但每月汇报进度。”
写完看了看,又加了一句:“资源上优先保障ST-02。”
十一点,他关了电脑,把桌上的文件归拢好,关了灯。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着绿光。他锁好门,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穿着白大褂,手里抱着一摞实验记录本。看见他愣了一下,叫了声“林总好”。
“这么晚还没走?”
“补了一组数据,明天要汇报。”女孩笑了笑,“您是刚下班?”
“嗯。”
女孩在四楼下了,电梯继续往下。到了一楼,林思源走出大楼,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停车场里没剩几辆车了,他的车停在最里面,黑色的SUV,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发动。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事。ST-02的毒性、陈教授的设备、王博的嘧啶环、小周的固体分散体、老周的原料水分、ST-03的靶点验证。
一件事连着一件事,像一串解不完的结。
他睁开眼,发动车子。
车灯亮起来,照出前方一片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