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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先生的入组像是一个好的开端，但二期临床的推进依然磕磕绊绊。
半个月过去，十五家中心里只有七家完成了首例患者入组，总入组人数刚刚突破二十。按照这个速度，要完成一百二十例的目标，至少需要大半年。
华瑞的项目管理团队坐不住了。
周三上午的例行进度会上，华瑞派驻的临床运营总监李薇直接提出了担忧：“林主任，按照目前的入组速度，我们很难在预定时间内完成研究。这会直接影响后续的上市申报时间表。”
李薇四十出头，短发干练，说话直接不绕弯子。她是华瑞的王牌临床运营，经手过十几个创新药项目，经验丰富。
林思源理解她的焦虑，但他有他的坚持：“李总监，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我们做的是精准医疗的探索性研究，入组标准严格是必然的。如果我们为了速度而放松标准，最后出来的数据没有区分度，那这个研究就失去意义了。”
“可是现有标准确实太严了。”李薇调出数据，“我们统计过，在各中心筛选的患者中，符合全部入组条件的比例不到15%。这样下去，时间成本太高。”
会议室里一时沉默。项目组的核心成员都在，苏玥、高朗、还有几位资深研究员。华瑞方面除了李薇，还有注册事务总监和医学事务负责人。
“我同意林主任的意见。”苏玥开口了，声音平静但有力，“我们前期的所有工作，包括X-Y-Z模型的建立，就是为了找到最可能获益的人群。如果现在放弃这个原则，那就等于否定了我们之前的全部努力。”
高朗难得地附和：“临床上我也见过太多‘广撒网’的试验，最后数据平平，什么都证明不了。咱们既然要做，就做点不一样的。”
李薇皱眉：“但商业现实摆在眼前。华瑞投入这么多资源，需要看到进展。董事会那边每个月都要看报告，如果进度持续落后，我很难交代。”
“那就想办法在不降低科学标准的前提下提高效率。”林思源提出了新思路，“我梳理了一下各中心的反馈，入组慢的主要原因有三个：一是患者对新型疗法有顾虑，二是部分中心对模型的理解不够深入，筛选效率低，三是各中心之间缺乏有效的信息共享。”
他调出自己做的分析表：“针对第一点，我们可以制作更通俗易懂的患者教育材料，包括视频、图解，让患者和家属更容易理解我们的研究。第二点，我计划下周开始，轮流到各中心做专场培训，不仅是主要研究者，还要包括一线负责筛选的医生和护士。”
“第三点，”林思源看向李薇，“华瑞能不能搭建一个临时性的中央筛选平台？各中心可以把拿不准的病例资料上传，由我们的核心团队快速给出筛选意见。这样既能保证标准统一，也能提高效率。”
李薇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我们技术团队可以做，一周内就能上线测试版。”
“另外，”苏玥补充，“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扩大宣传？Z因子的论文下周就发表了，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我们可以联合华瑞的公关团队，做一些正面的科普报道，既能提升项目知名度，也能增加公众信任。”
会议方向终于转向了建设性的解决方案。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团队详细讨论了每一项措施的实施细节，分工明确，时间表清晰。
散会后，林思源松了口气，但心里清楚，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果然，三天后，新的问题出现了。
这次不是来自临床，而是来自学术界。
Z因子的论文如期在《自然·医学》上线，标题醒目：“新型免疫调节因子Z的发现及其在预测肿瘤免疫治疗心脏毒性中的潜在价值”。论文一经发表，立刻在肿瘤免疫领域引起轰动。
但随之而来的，还有质疑。
周五下午，林思源正在办公室修改培训课件，苏玥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你看这个。”她把平板电脑放在林思源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学术论坛的讨论帖，标题刺眼：“是重大突破还是数据过度解读？评《自然·医学》最新论文中的Z因子”。
发帖人自称是“有二十年经验的生物统计学家”，从专业角度逐条分析了论文中的数据，指出了几个“可能的统计学瑕疵”，包括样本量偏小、部分亚组分析的可信区间过宽、以及机制研究中的相关性不等于因果性等。
帖子写得相当专业，如果不是带着明显的挑刺意味，甚至可以算是一篇不错的学术评论。
“下面跟帖已经超过一百条了。”苏玥滑动屏幕，“有人支持我们，但也有很多人在质疑，说我们‘炒作概念’、‘过度包装’。”
林思源快速浏览着帖子，眉头越皱越紧。发帖人指出的问题确实存在，但都是在探索性研究中常见的局限性，论文中已经明确标注了。对方却刻意放大这些局限，引导读者得出“研究不可靠”的结论。
“查得出是谁发的吗？”林思源问。
“IP是国外的，用了代理服务器，查不到真实信息。”苏玥冷笑，“但时机太巧了。我们二期临床刚启动，Z因子论文刚发表，就来了这么一篇‘专业质疑’。”
“是那家欧洲小公司的手笔？”
“很有可能。或者，是赵峰背后的人找到了‘学术打手’。”苏玥关掉页面，“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回应？如果置之不理，质疑声会越传越广，影响二期临床的患者信任。如果回应，又容易被拖入口水战。”
林思源沉思片刻：“不直接回应。用数据说话。”
“什么意思？”
“既然有人质疑Z因子的可靠性，那我们就用更扎实的数据来证明。”林思源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我们手头不是已经有新的验证队列数据了吗？虽然不是来自二期临床，但样本量更大，设计更严谨。我们可以快速整理出来，发一篇短篇通讯，或者直接放在预印本网站上。”
苏玥眼睛亮了：“对，用新数据回应旧质疑，既专业又有效。而且可以展示我们持续产出高质量研究的能力。”
“不止如此。”林思源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耐药机制的研究是不是也有初步结果了？如果Z因子确实和耐药有关，那我们就有了更完整的证据链：Z因子不仅能预测心脏毒性，还可能和疗效持久性相关。这是一个更大的故事。”
“我明白了。”苏玥点头，“我这就去安排。验证数据一周内可以整理完，耐药机制的部分还需要些时间，但可以先放个初步发现。”
“好。另外，通知华瑞的公关团队，让他们准备一批正面的科普文章，邀请几位真正权威的专家来客观评价我们的研究。学术争议要用学术方式解决，但不能让噪音干扰到临床。”
苏玥离开后，林思源重新坐回电脑前，却发现自己无法集中精神。他打开那个质疑帖，又仔细看了一遍。
平心而论，抛开对方刻意引导的倾向，提出的问题确实值得思考。科学研究就是在质疑中前进的，没有人能永远正确。
但问题在于，这次的质疑来得太刻意，太有针对性。就像高朗说的，有些人不是真的关心科学，只是想把水搅浑。
手机响了，是陈国栋教授。
“思源，看到那个帖子了吗？”陈教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和。
“看到了，老师。我们正在准备回应。”
“嗯，我知道你们能处理好。”陈教授顿了顿，“但我想提醒你一句，树大招风。你们现在站在聚光灯下，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我明白，老师。”
“另外，有件事得告诉你。”陈教授的语气严肃了些，“我听说，有人正在游说药审中心的专家，质疑你们二期临床方案的科学性。理由和那个帖子差不多，说你们的预测模型‘不够成熟’，‘风险太大’。”
林思源的心一沉：“消息可靠吗？”
“可靠。是我一个老朋友私下告诉我的，让我提醒你注意。”陈教授叹了口气，“思源，这条路比你想象的还要难。科学上的问题都好解决，怕的是科学之外的手段。”
“谢谢老师提醒，我会留意的。”
挂掉电话，林思源看着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光斑。
他想起在国外时，安德森教授跟他说过的话：“科学是干净的，但做科学的人不一定是。你要学会区分这两者。”
当时他不完全理解，现在懂了。
有人是真的在为科学进步努力，有人只是想从中获利。而当利益足够大时，手段就会变得不择手段。
但这不会让他退缩。
相反，这让他更坚定了。
他打开邮箱，开始起草给各中心研究者的邮件。内容是关于下周培训的具体安排，语气一如既往地专业、冷静。
但在邮件末尾，他加了一段话：
“各位老师，我们正在进行的是一项探索性的工作，前路必然会有质疑和挑战。但只要我们坚持科学精神，用扎实的数据说话，用患者的真实获益来证明，时间会给出答案。感谢各位在困难时刻的坚持，让我们共同努力。”
点击发送。
邮件飞向十五个城市，十五家医院。
他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认真看这段话，有多少人能理解他们正在经历什么。
但他知道，必须有人站出来说这些话。
因为如果连他们自己都动摇了，那这个项目就真的完了。
晚上十点，林思源终于离开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
他走到新研发中心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璀璨的城市夜景。远处，东方明珠塔的灯光在夜空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这个城市从不缺少光亮。
就像这个领域从不缺少竞争。
但他既然选择了站在这里，就得承受这一切。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周末回来吗？你爸炖了你爱喝的汤。”
简单的一句话，让林思源忽然鼻子一酸。
他回复：“回。周六下午到。”
然后收起手机，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镜面里映出他疲惫的脸。胡子该刮了，眼圈有点深，白大褂的领子有点皱。
但他眼神依旧清亮。
因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还有很多仗要打。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步入夜色。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