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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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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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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兴长歌》连载

第一百六十三章 京华·初雪

(1)

12月的北京,总有一种“将冷未冷”的犹豫。

前几天风只是在城楼的琉璃瓦上转圈,在三环高架桥上呼啸,在胡同口捏住卖煎饼果子的手指。天色阴沉,迟迟没有飘起真正的雪,仿佛这座城市还在迟疑着,是否要把自己交给冬天。

直到那天清晨。

手机上的天气预报图标还没有更新,窗外就传来了极其微妙的安静。不是深夜特有的那种空荡荡的宁静,而是一种被轻轻包裹住的静谧,仿佛整个城市都关在了大玻璃罩里,所有的喧嚣都被过滤掉之后只剩下柔软、缓慢以及刚刚苏醒时呼吸中的温度。

我推开窗。

细小的白点正从天上静静地落下,就像是谁在空中撕碎了棉絮,一簇一簇、一缕一缕地轻轻沉落下来。它们还不能算是鹅毛,只是疑犹不决的小雪,在北风的吹拂下,细细地飘落在地上。街对面的树上先出现一圈白边,车顶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花,远处还没熄灭的路灯把雪光映得有些梦幻。

原来,北京今冬第一场雪来得静悄悄的。

(2)

我决定去天安门。

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只是突然觉得,一座城市如果在雪中显露出它的真实面貌的话,那么北京的这种真实面貌应该出现在天安门前,在故宫的红墙下被保护。人和城之间应该有场雪作为见证,像一个迟到很久的约定,不能再拖了。

13号线的地铁车厢里很安静,滴水未干的棉鞋上还带着新雪的气息;围巾上沾着几朵白色的花,胸腔的起伏飘荡。不时有人把手机伸向车窗外朦胧的银灰色,又很快收了回去,好像怕惊扰了正在展开的冬梦。

1号线天安门东站下了地铁。

出站口的台阶上,一步一步走向光明。雪花打在台阶上的扶手上就裂开了一圈浅浅的水痕,很快又会被新下的雪盖住。金属原本坚硬冰冷的质感被一层柔和的白色包裹住了,不再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而是泛着淡淡的雾光。

走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天安门就立在了雪线之上。

(3)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一直以来喧嚣、拥挤、堵车、尾气、广场舞、共享单车、红绿灯……这些熟悉到有些陈旧的词汇,都被这场雪轻轻拨到一边了。

只剩下一抹红。

红城楼,红柱子,红墙,红旗。

雪仍然在下着,而且越来越大了,雪花也有了清晰的形状。抬头望去,整个天空就像一张展开的宣纸,雪花是很多极细的墨点,又轻又慢地晕染下来,而天安门那里,却倔强地在纸上成为了一枚厚重的朱砂印章,沉寂,但是不能被忽视。

国旗红得沉稳,仿佛从古城的心跳中渐渐凝成的色块。雪花落在红旗上一瞬就被风吹散了,好像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抚摸那抹红色,却始终感受不到它真正的温度。

城楼顶部的琉璃瓦边沿已经镶了一圈白色。那种白,是带点粗糙、颗粒感的白,好像小孩子用手搓出来的不那么匀称的雪球堆在老物件上,笨拙又真诚。

天安门城楼,在这场初雪里,忽然像是一个老人的脸。

皱纹深了,鬓角白了,却更让人想靠近。时间在它身上留下的并非伤痕,而是信任。你站在它面前,会本能地放低声音,说话慢下来,像和一位沉默而慈祥的长辈告白。而今日的雪,不是来侵占它的庄严,而是来替它轻轻披上一层新棉衣,挡风,也添暖。

(4)

广场上已经聚拢了人。

有南方来的学生第一次看到雪,高兴得在早晨的宁静中大笑;有来自各个地方的游客,在雾气里比划着自拍的角度;一旁执勤的武警棉衣上覆盖了一层白雪,眉毛和睫毛上也有雪花点缀,使他的眼神更显得平静。

有人抬起手接雪。

雪落在掌纹里,停留时间很短,很快便不见了,只在皮肤上留下一丝凉意。那一刹那的停留,使我们短暂地拥有了一个特别的东西——虽然知道它很快就会消失,但是仍然愿意张开双手去接住它,像所有的短暂快乐和稍纵即逝的青春一样。雪从天上落下,落到掌纹上的时候不分贵贱、老少、本地人还是外地人。一视同仁,而且,冷酷到不加区分的程度。

但我们在乎。

我们会反复回味起手心刚合拢时那一刹那的凉意,就像会记住每次被这片土地温柔接住的那一刻——那是另一种看不见的雪落在了心上,融化后只留下了说不清的温暖。

(5)

我开始往故宫方向走。

长安街上,地面已经湿润发亮了。行人踏过的雪一层又一层地被磨碎、堆积、融化、再次冻结,在路面上形成斑驳的纹理,像是一条大街的年轮,一程一程走出来的。汽车开过的地方,卷起一串灰白色的水雾,尾灯在雾气中拉出一节模糊的红线,似乎在无声无息地写下一首诗,却不想给任何人看懂。

天安门的红从侧面看过去更厚重、更深沉,不再是一张明信片上干净的线条,而是一堵会呼吸的墙。雪慢慢地向上飘起,好像地面上升起了白色的烟雾,逐渐浸入到红色的边缘里去。两种颜色在空中碰撞,互不相让,最后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没有哪一方吞没另一方,而是互相托举——红色显得更加沉稳,白色则更清冷。

过金水桥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石栏杆上的狮子,头、鼻、背各处积着一层薄雪,轮廓更加清晰。它们的眼睛,注视着来往的人群,看了很多年,也会一直看下去。雪落在它们身上时,它们没有一点想要抖落的意思,只是更加安静地守在自己的位置上。我们这些匆匆走过的人,在下雪天里突然被它们那样不动声色地守望到了,于是有一种莫名的安定感,并且产生了“有人在看着我们”的错觉。

(6)

故宫的红墙在雪中显得比平时更矜持一些。

不是那种湿润的、浮华的潮红,而是经过了多年的日晒雨淋后形成的一种颜色,有些微泛着旧铜锈的颜色,也有灰尘留下的斑驳痕迹。雪落在墙根处,先是一条细细的白边,时间慢慢向上延伸,使整面墙的颜色变得更加深沉,仿佛有人在墙里轻轻吐了一口气,而这一声叹息也被雪花冻住了。

红墙外面的树上,枝叶都压着雪。

雪花飘落到树枝上,仿佛在深绿色的织物上绣出一簇簇凌乱的针脚。树冠轻轻一晃,雪便簌簌地落下几片来,星星点点洒向大地,正好落在路过的行人肩膀上。有人被雪花打湿了衣领,顿时打了个哆嗦,抬起头看了看树又看了看天,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中没有抱怨,更多的是初雪给城市的惊喜——在这城市最不经意的时候,它却和每一个路过的人都打了招呼。

我顺着红墙走。

故宫的门票早就卖光了,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紫禁城就像一个巨大的磁铁一样吸引着来自全国各地的人,甚至一些因为各种琐事而被束缚在北京人身上的人也被从各自的生活轨迹中拉到红墙前面。

队伍蜿蜒在人群里。

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点雪,雪静静地黏在脸上,不问从哪里来,也不问往哪里去。

(7)

如果说故宫的红墙给初雪增添了历史的韵味,那么天安门广场就是这场雪的现实坐标。

我重新折回广场。

雪势愈大。

一片接着一片,越来越密集,好像有人把天空中的巨大羽毛翻动了一下,搅乱的白色碎片也一齐向地面倾倒下来。地砖之间的缝隙中,原来的干燥暗线已经模糊不清了,只剩下灰白色的流水;人的脚印来得快去得也快,广场似乎不愿意记住任何一个过客的足迹,无论是谁,都只能在这里停留片刻。

然而,人并不介意。

孩子在雪中奔跑,鞋底溅起的冰水在空中划出一串清脆的声音。年轻人站在城楼上做着各种夸张的动作,想在这片红与那场雪之间留点可以让自己回望时自豪的东西。老年团里有人举着小旗子喊“集合”并拍照,手抖着却努力让画面保持端正、完整、有高挂的画像、展开的红绸带。

在广场的一个角落里,有一对穿工作服的清洁工正在默默地用雪铲清扫。

雪被一遍又一遍地铲到一旁,堆成一条低矮的雪埂。几分钟之后,新的雪很快又覆盖了刚刚清理过的路面,好像在和他们较劲。他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继续铲着雪,身上的工装已经被雪浸得湿透了,背影坚定,步履稳健,没有任何迟疑。国泰民安大概就存在于那些不显眼的身影中,下雪再大路也有人扫,古城再老也有守城的人。

(8)

在广场中央转身面向天安门。

城楼在雪幕中渐渐模糊,但那一抹红光一直都很稳定,犹如一枚牢牢钉入时间轴上的图钉,不管雪花飘落多大,风势如何猛烈,它都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不前不后,不偏不倚,默默地吸引着每一双注视的目光。

游客从四面八方赶来,组成一道缓慢前进的潮流。

一队来自西北的老人团,说话带点砂砾一样的口音;一对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妇,孩子戴着兔耳帽,雪落在上面压得弯下来;一些摄影爱好者背着单反和三脚架,镜头不停捕捉城市里的红与白,生怕错过任何一张精彩的照片。

真正打动我的不是热烈的表露,而是静默的目光。

一位穿了棉大衣的大姐在护栏边站了好久,一直仰着头。她的情绪并不是特别激动,甚至有点茫然——不是找不到方向的迷茫,而是被一种巨大的情绪所包围,却不知道如何用语言来表达的犹豫。她的嘴唇轻轻颤动,仿佛心里默念着什么,但是没有声音传出。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给原本比较黑的头发镀上了一圈苍白的光晕。

我不得不想到电视上常常出现的“激动”的采访画面,而眼前的这个人没有丝毫做作的感觉。

她只是站在那里。

站到手指冻得通红,眼眶里也有些发酸了,还是不愿离开。那是笨拙的凝视,是普通人竭尽全力才表达出来的那么一点点爱意。她不懂什么叫文明、盛世、伟业,说不出宏图、复兴、梦想这些媒体常用的词汇,心里反复念叨着一句很平实的话:现在的生活过得真好。

在雪中,这句话的分量很重。

(9)

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北京。

我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冬天的风非常大,像是刀子一样钻进棉衣的缝隙中,一点都不讲情面。那时地铁还不像现在这么发达,公交车上玻璃上结了冰花,乘客哈出的白雾一层层地积在窗户上,外面的世界就变成了一幅模糊的水墨画。穿着一件不贵的棉衣,拿着一份边角有点皱的地图,在鼓楼周围转圈,一副很局促的样子。

那时候也下过雪。

我在路灯下看雪,从昏黄的灯圈外的黑暗里慢慢地飘进来的,又在灯圈内盘旋着,忽快忽慢,好像有自己的情绪。滴落之后马上被车轮碾碎,混入黑色污水中变成灰白色的泥浆。那时候的雪,对我来说是冷上加冷的负担,走夜路时滑倒的危险,第二天早晨路边增加的冰棱。

今天我在天安门广场上,看着同样的雪。

我不再把它当作一种麻烦——或者说,我终于有时间去欣赏它。人必须走出一段风雪之后才能知道雪有多重。不再仅仅为了逃避寒冷而问自己,这雪是从哪里来的?又会落在哪里呢?从哪一年起,我们不必再为明天吃什么发愁了,而是可以在这场雪中讨论“国泰民安”这四个字。

(10)

国泰民安四个字被用得太频繁了。新闻联播、年终总结、春晚都会提到它,挂在横幅上、印在贺卡里。

在下雪的时候,我看到它们落下的样子。

一片雪花静静地落在了孩子的睫毛上,孩子只是笑了,并不害怕;一个环卫工人在风雪中推着雪铲前行的时候,一辆车正好经过,减速慢行,没有去追赶那个背影;一排排整齐的脚印从城楼前走过,来的时候来自不同的地方,走的时候奔向各自的目的地,但是却在同一片土地上短暂地并肩行走。

更主要的是在寒冷的风中依然能够感受到的那种安全感。

没有惊慌失措、没有骚动不安、没有刺耳的警报声,也没有仓皇奔逃。人们在雪中按照常规走着,好像那雪只是一张日历上的一格,而不是生活中突然出现的插曲。站在这样一个广场上,忽然觉得真正的“国泰民安”不一定是用宏大的场面来堆砌出来的,它往往就存在于我们习以为常的生活里,就是我们所认为的“一切如常”。

(11)

雪越下越大,风也逐渐变大。

旗杆上的红旗被风吹得鼓起来,旗角不断地拍打空气,在风雪的合奏中发出清脆的“啪啪”声,节奏倔强而有力。它似乎在与这场雪抗争着,也似乎在向整个城市宣告:不管你们穿多少件棉衣、藏身于多少层玻璃之后,这抹红都会一直站在这儿,绝不会后退半步。

站在风中,忽然觉得那抹红色,不是什么抽象的概念,而是一种情绪的汇聚。深夜亮着的路灯、清晨赶第一班地铁的清洁工、风雪中巡逻的人、药店门口排队的人、办公室里加班到深夜的普通职员、课桌上写作业的孩子、开出租车在雪夜里穿行的司机,都是它。

他们的生活并不总是一帆风顺的,没有哪个故事是没有裂痕的,但是他们依然在过着。过一种普通而踏实的生活,一天天积累起来,就是我们所说的“国泰民安”。

(12)

不知什么时候起,雪就变得大了、蓬松了,落在肩上就有了明显的分量。

我伸出双手去接住一片雪花,六边形的结构清晰可见。短短一瞬间,它就融入了我的体温之中,只剩下一滴冷冰冰的水迹。雪花的样子,在你看到的那一瞬就会消失——不看的时候,它已经化了。很多事物我们所体会到的感受也是如此。

有人说初雪有纪念意义,是因为它是一次。

第一次总是被赋予了超越自身的意义。第一次到北京,第一次在城里迷路,第一次半夜走在长安街的人行道上,第一次看到天安门前的升旗仪式,第一次在故宫红墙下躲雨,第一次和某人牵手走在北京什刹海的积雪中。所有的“第一次”就像是盖在记忆上的一枚印章,一枚又一枚地重叠在一起,最终就变成了你心里的城市的模样。

北京第一场雪,是在经历了许多个第一次之后的一种新的开始。

我不再年轻了,眼中也没有了浪漫。眼镜后面的眉心纹路又多了几条;手机相册里自拍照片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风景、背影等更多的内容。但当我再次站在雪中的广场上望着那一抹红的时候,心里仍然有一种近乎陌生的悸动——那是少年时在课本中看到“巍峨庄严”的天安门时从未有过的真实感受;那是刚进入社会的时候,在加班的深夜远远看见城楼上的灯火时突然产生的,“原来我和它如此接近”的微妙自豪。

今天,不同时空里的各种情绪,在一场雪的连接下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13)

雪有自己的逻辑。

落在故宫,是对古老的点染、渲染,给古老的宫城添上一抹轻盈的色彩;落在胡同,则是遮掩、模糊了本来就狭窄的巷子,让人感觉往前一步就可以穿越时空的裂隙,回到那煤炉上小米粥咕嘟作响的年代;落在远山之上,是勾勒出群山的轮廓,把平时只是背景的山脉一笔一划地亮起来,仿佛把城市的脊梁线重新勾画在空气中。

落在天安门前加重了,加强了,在已经很厚重的基础上又添了一笔。

雪使得广场变得小了一些。

本来是一片很大的空地,雪中显得不那么遥远了,每走一步就感觉更接近一些,到对面的城楼也容易了许多。那种说不清的距离感不是地理上的距离感,而是心理上的距离感,被雪悄悄地融化了一点。高、低、远、近、上、下之间在积雪覆盖之下已经很难分清界限了。

雪落在城楼上,也落在我和你身上。

落在红旗上也落在红灯笼上。

落在肃立的士兵肩上,也落在人群中冻得直跺脚的小贩破旧的棉袄上。

雪来的时候,所有的身份都会暂时退场,只留下现在这片土地上还活着的人。就是一种稳定的状态。

(14)

风小了之后,雪就不再密集了。

初雪的锐气,在短暂的喧嚣之后,开始收敛。空中仍然有细小的白色碎屑,但是已经不再成群结队地降落,而是偶尔飘落,仿佛在为之前的大声喊叫表示歉意,也好像在为下一次出场积蓄力量。地面的雪,现在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出是一层真实的雪了,不再是空气中飘散的幻象;每一双鞋底都留有自己走过的痕迹。

从广场的一头慢慢地往外走。

回头再看一眼天安门,红城楼在渐渐放晴的天色里颜色更深了。雪还躺在屋檐上,不厚也不薄,既不会让人觉得沉重到担心,也不会因为太薄而令人失望。现在的城市状态就很有意思:没有那种剧烈的变革,也没有每天都在变的新鲜感,而是稍微慢了下来,忙碌与快速之间留出了一些空间来给人们。

在这样的节奏下,一场雪才能慢慢地被看见、被记住。

(15)

长安街上,一辆公交车慢慢停下来。

车门打开后,一股暖风、橡胶味以及衣物上的潮气混合在一起涌出,反而让人感觉很安心。车内的人有低头看手机的,有发呆的,也有在看窗外逐渐远去的城楼影子。其中许多人并不知道这是今年冬天第一场雪,对他们而言这只是个平常的工作日,只是稍微有些寒冷潮湿罢了。

但他们依旧在往前走。

国泰民安大概就是这样的吧,不一定要每个人都到下雪的时候去抒发情感。只要上班时能安心工作,下班后也能准时回家;只要在路边接到一个电话,就不会有意外发生;看天安门的时候,只是单纯地“看”,而不用考虑逃离的路线。

能够安心欣赏风景的从容不迫,就是生活最本真的色彩。

(16)

在回家的地铁上,我看到一个小男孩六七岁左右。

紧紧地捧着一团已经半融的雪,滴水不断流到他的袖口上。他父亲在一旁笑呵呵地说要扔掉它,并且说带不回去的。可他死活不肯放弃,嘴里嘀咕着第一次在北京见到雪的时候,我要带回姥姥家去看。已经被握得灰蒙蒙、脏兮兮的一团雪,在他的怀里却是一颗最宝贵的心。

我忽然有些明白,又有些羡慕。

把雪比作可以随身携带的礼物,有重量、有温度,不是转瞬即逝的天气。北京的初雪,在他眼里不是抽象宏观的存在,而是可以捧在手中,一寸一寸地向家的方向移动。即使雪会融化掉,留下的那圈湿迹也足以让他向姥姥炫耀一整个冬天。

这不是我们和一座城市之间的关系吗?

我们无法带走它的全部,无法带走天安门的红砖,故宫的重檐,长安街上的车流,真正能带走的只是雪地里的一串脚印、模糊的照片,以及某个人在某一时刻、某个地方所感受到的一丝温暖。

那一点点的温暖,在以后很多个夜晚里,会为你抵挡住寒冷和风雪。

(17)

再次走出地铁口的时候,雪已经差不多停了。

路边的景色与清晨相比已经大不相同了。车辙在雪地里留下了一道道黑色的痕迹,人行道上留下的脚印也被新下的一层雪覆盖住了,变得模糊而又柔软。树枝上的雪气温升高一点而开始融化成水滴落下,落地时发出轻而清晰的声音。

我站在路口等红灯。

远处一幢旧居民楼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砖。雪就趴在那些砖上,不嫌弃它们粗糙陈旧,反而觉得裂缝也不再那么刺眼了。窗台上的仙人掌,雪花落在它布满尖刺的身体上时竟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柔软感——原来即使是最倔强、最不愿低头的人,也能够在这场雪中暂时放下自己的棱角。

绿灯亮起后,人群就犹如被松开的水流一样,缓慢地向前流淌。

突然间我有一种很明确的感觉:今天初雪,已经全部写进了这座城市的记忆中。再过若干年之后,人们也许会忘记具体的日期,但是会记得“那年冬天北京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安静”,有人在天安门前看到的,有人在胡同口,有人在公司的窗边,还有人在出租车上。每个人的记忆里都会有一片不一样的雪地。

在我的记忆中是这样的:

十二月的清晨,我在天安门前望着初雪飘落,城楼在雪中显得更加静谧,行人缓步穿行,红旗在风雪中依然挺立。虽然此时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新闻联播也不会为它配上一个长长的镜头,世界也并不会因此多转几圈,但是对我而言,那种模糊的情绪被雪给稳定地放在了心里。

(18)

到这个时候,窗外已经很黑了。

屋檐上的积雪被路灯照得一缕柔光,远处楼群之间的空隙中还有些零星的白点,像是这场雪的尾巴,又像是某种隐约的预兆——冬天才刚刚开始,真正的严寒还没有到来。

我心里已经有了件很厚的棉衣了。

一抹红静立于一望无际的白色中;一座城在千年的风雪里依然挺立如初;无数普通人过着平静而坚韧的生活。

这就是我在北京今冬第一场雪里看到的国泰民安。

没有喧嚣的口号,也没有浮夸的辞藻,只有你我在大雪纷飞的天安门前,放心地、慢慢地走一段路,然后回头看一下穿上素白新衣的京华。

那一眼,就足够度过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下雪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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