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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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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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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兴长歌》连载

第一百七十章 夜雨·水路

(1)

三月初的一个晚上,下了一场雨。清晨七点,我醒来的时候,艾日克贝西村的天空还没有亮起来,是种不纯粹的黑暗,仿佛被雨水反复搓揉过的旧毡子一样沉重地压在屋脊上,也压在人的心口上。

窗外有雉鸡叫,一声接一声地拖着长音。声音穿过潮湿的空气,穿过还未完全亮起的巷子,传入人的耳中,让人想到:春天不仅仅存在于白杨树梢上,也存在于带着土腥味和雨气的村庄清晨中。去年这个时候风里多的是沙尘,窗台、门缝、鞋面上落下的都是黄土而不是水;今年雨水早来了,地面先软了,空气也随之变得温顺了。往常呛人的浮尘仿佛被人用手按住了,不再四处飞散。

艾日克贝西村不大,但是房屋前后的空间却有一种辽阔、无法展开的感觉。站在土墙边抬头望去,可以看到远处的渠、田以及灰蒙蒙的天边。人们的生活是依靠着水来维系的。沙土会认水,苗儿也会认水,人也是能认水的。没有水的话,即使有再好的种子埋进去也是白费力气。南疆庄稼人的命不是在天上,而是在渠上、在闸口上、在谁先放水、谁后放水、在晚上偷偷多放一些水头里。

早上开晨会的时候,大家围坐在一起,说来谈去,最后还是讲到了今天的浇地的事情上去了。其实没有什么新鲜词,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什么时候有水?能不能准时到?哪块地先浇,哪块地再等一等?中间几个村子有没有人背着人开小闸。可是从这些反复、琐碎的话语中,你能听到真正的生活。别的地方的人可能认为浇个水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在我们这儿,浇水从来不是一件平庸的农活,它是头等重要的事情,是一家人的收成所系,是一亩地是否愿意继续生长下去的关键所在。

水从水管站到艾日克贝西村,距离为28公里。

二十八公里,说起来也就是个数字。把它拆开看,就不是数字了,而是一段一段的渠道、一座座的闸门、一个又一个村庄、一张张焦急时发红的脸。水从上游流过来,经过几个地方,明里暗里都有人看着。谁家地裂开了口子,谁家棉花刚冒头,谁家小麦长势好,大家的眼睛都盯着那一条水渠上。于是半夜去查看闸口的情况,早上用手摸一摸渠道里的水流,甚至趁人不注意偷偷拧开水闸的一小部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你不能只说他们不对。地在那,人也在那,太阳毒辣,风硬,没人敢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去年的雨水偏少,渠里流淌着的水就像被太阳和旱风一点点抽干了脊梁。村里因为缺水而引起的矛盾很多,今天说这个村偷放水,明天怀疑那个闸口有人捣鬼,嘴上吵得厉害,地里又急着种,情绪一层一层往上压,最后都落在了村委会和工作队身上,落到康书记头上。有人边说边拍桌子,有人眼圈红红的还在强忍着说“算了算了”,真的能算吗?算不了。一块地要种的话,化肥、种子、人工都需要钱;如果等不到水来浇地,苗就会蔫了,叶子枯了,最后只能撂荒。当说出“放弃种植”这四个字的时候,虽然语气很平和,但是牙根还是咬得很紧。土地不是纸张,一旦撒下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2)

我一直觉得,一个人情冷暖的地方,不在那些响亮的口号中,而是在那些被人认为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里。比如一渠水。比如一扇闸。你可以等上半个钟头,让下游的人先喝一口。人心可以很大,大到会把自己家的馕掰一半给路过的陌生人;人心也可以很小,小到只能容纳一条自己家的垄沟。不能简单地责怪,因为贫瘠、焦躁本身就会让人更加接近自己的本能。

下午六点,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雨后的小路还很潮湿发亮,车轮一压过去,泥巴就飞溅到两旁。康书记带着阿处、外力江坐车沿那二十八公里的水路去查看。这时候出去不算早也不算晚,一天中人最放松、也最容易产生念头的时候。车行走在渠边,有的地方平坦,有的地方坑洼不平,车身晃得优秀,人坐在里面,肩膀一震一震地碰到车门。窗外的风带进来的凉意里掺杂着湿土的味道,还有芦苇、机油以及旧水泥闸板经过长时间暴晒后散发出的那种涩味。

外力江坐在前面,一直看着前面。他熟悉这条线路,哪里容易出问题,哪个闸口附近住着哪一家人,哪一段坡度平缓,哪一段道路狭窄,心里都很清楚。一个地方之所以让人觉得亲切,并不在于它风景如何,而是在于你一再地在它的身上来往奔波,到后来即使闭着眼睛也能知道下一个转弯之后会有什么。康书记说话不多,只在车子停了下来的时候说一句:“下去看看。”拍下来。他说话很平稳,没有一点火气,反而更显得事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逐个闸口查看。

于是,他们就一个村一个村地去讲道理。

说理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特别是当双方都各有苦衷的时候。你说下游在等着浇水,他说上游的地已经快干了;你认为不能违背规矩,他认为规矩应该先管一管天上的旱情。人站在村委会门口、院墙边、带泥的路边,声音越来越高。虽然高,但大家心里都清楚,并不是真的要为了一口清水撕破脸皮。真要是撕破了,来年还要见面,集市上又要碰到,同一条水渠也得经过各自的门前。于是理论往往不在于谁赢了,而在于谁先咽下那口憋闷,谁先让一步。只是这步通常会很痛。

(3)

走过了几个闸口之后,对“基层”两个字有了更硬的感受。如今看着他们沿着水路奔波,我反而觉得这不是在捡米,而是在沙地上护火。风一阵阵的来,四面透风,火苗小了也灭不了。要用手围住,眼睛盯着,脚跟着走,随时准备扑过去。护住了就是“今天总算浇上水了”,没护住就是埋怨和焦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许多事情,写在纸面上,实在太小了。谁家门口的积水多、院墙外的道路坏了、田里今天没有轮到浇水,以及因为一只羊、一段水渠、一堵埂子而争吵起来的人家就变得面红耳赤了。小得不体面,小得上不了台面,小得连别人写一下都不值得。可是生活本身并不靠那些宏大的词语来维系。生活的骨节也恰恰是在这些琐碎之处形成的。你在这样的地方站的时间久了就会知道,治理其实很多时候并不是要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要有耐心去听一渠水为什么断了,去查一个闸口是谁打开的,去分辨一场争吵背后是蛮横还是被干旱逼出的慌张。

今年开始,之前常被认为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明显多了起来。或者说,并不是它们变多了,而是终于有人认真地看见了它们。村委会和工作队的工作重点已经从“要给群众做什么”转变为“群众最忧心的是什么”。转变没有喧闹声,反而很安静。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一锤定音的大场面。很多时候就是一趟趟地跑、一回回地解释、一次次地协调。今天为水,明天为路,后天也许就是地头那棵树被牛蹭伤了,或者是两户人之间有不清楚的小矛盾。也正是在这样的沉寂里,一个村庄才慢慢挺直了脊梁。

天快要黑的时候,雨也下得更大了。远处的地埂、树影、电线杆慢慢被暮色吞没,只有渠里还有一点点微弱的光芒。虽然不耀眼,甚至很微弱,但是却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因为在这样的地方,水本身就有特别的意义。不是风景,不是诗意,也不是随便可以赞美的景色。重量。秩序。人情中最简单的一道题。都离不开它,也没有谁能独享它。

回村的路上,车灯在湿滑的路面上划出两道白色的光,路边不时有行人经过,衣角被夜风卷起紧贴在腿上,走得很急。村口几家住户已经开灯了,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泥地上形成一片模糊的区域。有人收东西,有人叫孩子吃饭,声音穿越夜晚传来,时近时远,像是生活深处浮起的一串气泡。此时你会发现白天因水而产生的紧张、争吵、奔波距离这些灯火不远。它们的存在就是为了让每家每户锅里的热气可以稳定地升起,为了明早推开门发现自家土地不再干裂。

(4)

夜深人静的时候,雉鸡已经不再叫了,村庄又回归到一种粗粝且宁静的黑暗中。站在屋檐下,泥土被雨水浸透后散发出的气息让人想起白天那条长长的水路、闸口上的人、争执时人们焦灼的表情以及傍晚康书记一行人颠簸而归的身影。真正村庄的温度不在节庆的喧嚣里,也不在喊口号中,而是在这种不显眼的忙碌之中。谁愿意为了水渠跑上二十八公里,把别人嘴里“鸡毛蒜皮”的事扛到自己肩上,谁就更懂得这片土地上日子是怎么一点一滴地走过来的。

有些事情只有走到田埂上、渠边、鞋底沾满泥土的时候才算真正的发生过。

希望在此处看到的是这样的。并不是突然出现的。不是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的问题。从夜雨开始,沿着二十八公里长的水路走来,有人走出家门去观察、去询问、去求真。小而坚持。带着泥巴,也带着人世间最真实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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