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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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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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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兴长歌》连载

第一百七十二章 雨夜·渠边

(1)

三月中旬,村里的夜晚仍然很冷,寒冷并不是停留在皮肤上的感觉,而是一点一滴渗入骨髓之中,仿佛有人拿着细针,在黑暗中慢慢地点着。艾日克贝西村的白天并没有这样的景象,路面上有土,墙角下晒着的苞谷皮,孩子们跑过扬起的灰尘,还有谁家的狗在院门口懒洋洋地躺着,连风都带着人世间的烟火味。可是到了晚上,特别是下雨的时候,整个村子就好像一下子退到世界的边缘了,房子、树木、犬吠声也都消失不见,只剩下雨和黑,占据着整个天地。

那天是凌晨四点半。

我和国梁开着一辆四面透风的四轮电动车在巡逻。电机声低沉,好像咬牙切齿地前进,车灯照射出去,两道白色的光被细雨割成一截一截,照着泥路、渠边发亮的水、路边尚未完全返青的野草以及村口模糊不清的牌子。这两年已经过去了。说“过了多少个”,不是夸张,是真的记不住了。夜班一多,时间就不再是块一块的了,而是一团一团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去年的雨夜,哪个是前年的风夜,哪次巡逻时看到谁家院门没关,哪次又是在村委会值班到天亮。

两年的驻村生活,让人身上的一些棱角磨平了。比如说脾气。对“辛苦”这个词很敏感。也有别的东西被磨出来了,比如老茧、沉默、深夜三点被电话吵醒之后马上能坐起来的那种本能。沿着渠边走的时候,雨刮器在玻璃上左右摆动着,刮出一条狭窄而脆弱的清晰线。国梁坐在一旁,肩膀有些低垂,外套领子竖得很高。他不太喜欢说话,尤其是在深夜里,整个人似乎都被夜色压弯了腰,只有在必要时才会开口,而且声音也很小。

(2)

车开到一个很窄的弯道的时候,渠在右边,水不深,但是有坡度,雨后土也很松。倒车时出现的小失误。就那样一秒钟,后轮好像踩空了,车身先是微微一偏,然后迅速失去平衡。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整辆车就已经翻进了渠里。那一瞬间并不长,但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很多,胃部仿佛被狠狠地揪了一下,胸口空荡荡的,耳边充斥着金属的沉闷声和雨水的声音。车玻璃倾斜过来,头朝下脚朝上,泥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凉、腥、夹杂着泥土和机油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很难闻,却很真实。

狼狈地爬出来。

并不是电影中那种利索的翻身落地,也没有英雄气概的脱困。手脚并用的时候,先撞到了哪里,衣服被扯住,鞋子陷在泥里差点拔不出来,头发、脸、脖子都被冷雨打麻了。国梁首先出来,又回身拉了我一把。我从侧翻的地方爬出来后,半截袖子全湿透了,泥水顺着指尖滴到渠边乱草上,也滴到我看不清颜色的鞋面上。手机摸出来之后屏幕就沾上了水,指纹不识别,擦了两次才把电话拨出去求救。

之后就只剩下等待。

(3)

雨没有变大,也没有停止,仿佛天空中有人打开了一条细细的水龙头,不断地往下滴。渠水沿着坡底慢慢流下,颜色很深,几乎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出一种低沉而不嘈杂的声音。远处的村庄很安静,偶尔有几户人家亮着灯,不知道是老人起床了还是孩子哭醒。站在渠边,身后是一辆翻倒的四轮电动车,车轮还悬在半空中,斜指着天,就像一个突然哑了嗓子的人。那场面挺荒唐的。也有点好笑。但是当时没人能笑得出来。

雨水一层层打到身上,一开始只是觉得冷,站得时间长了,冷就变成硬了。衣服贴在背上,好像裹着湿布一样,甩都甩不掉。国梁把手指伸出来看了看又收了回去。借着手里的手机微弱的灯光,我发现他手背上有一道疤痕,这道疤痕我以前见过,现在已经不再那么鲜艳了,由红肉色变成了发亮的褐白,边缘还有一点点不平整,就像一小块被火烧过又风干了的树皮。那一年,2024年,村里的一家人的柴垛起火,他冲上去帮忙扑火的时候,火星溅到手上,烫了一下。那时候他也没有说话,随便拿凉水冲洗一下之后就去搬东西了,直到后来起了泡才开始处理。村里人说他实在,他说“是这样”,笑了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事。

其实很多事,在村子里并不算什么大事。漏雨了就去搭塑料布,老人病了半夜送医院,牛跑丢了就去寻,地边起冲突了就去调解。零零碎碎的,东一锤子西一棒子,说出来不惊天动地,写成材料也就几行字,成绩这两个字都很难落下来,人就是这样被拴住了,一天天陷在这些小事里。你说值不值,外人看来不一定;身在其中的人也未必时时说得明白。

(4)

国梁那晚说的比平时多,大概是下雨天太冷了,心里反而有了点话要说出来,用嘴里的热气暖一暖心中的寒意。

他说两年了,驻村快结束了,升迁、表彰什么都没有,回去之后大概还是原来的样子。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抱怨的语气,就像在讲述一个已经成定局的事实一样,平平稳稳的,让人感觉很不舒服。人最难受的时候往往不激烈。真正的委屈不是拍桌子也不是发火,而是在深夜的雨中望着渠水出神,突然想到一句“没有什么”。其中包含了多少个说不出口的凭什么,多少个自己压制住的不甘心,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没有立刻接话。

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安慰人这种事平时就比较浮浅,尤其是在这样一个下雨的夜晚里,显得更加不合适。说“你辛苦了”太肤浅。说“组织会看得到”,又太空洞。说“以后会好起来的”,我自己也觉得不太踏实。很多时候人们并不需要别人来给出答案,只需要在寒冷的时候把心里郁结的那团雾说出来,在夜里散一散。我们并肩而立,就像两根被雨水打湿了的木头柱子,望着黑渠,望着远方没有尽头的黑暗。

(5)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几乎不能算是笑,嘴角动了动,好像嘲弄自己,又好像与某种事物达成和解。他又看着自己的手背说,你看,这道疤还在。救火的时候村里人都说国梁你冲得快,后来也就这样了。说完之后他就陷入了沉默。雨打在我们脚边,泥地越来越湿,我甚至可以感觉到鞋底一点点陷进去。那时候我觉得人付出的东西其实很多都没有回声,尤其是在基层,在夜晚,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把身体放进去,把时间放进去,把年轻时本可以留给家人的那一部分也放进去,最后能接住你的往往只是一阵风,一场雨,天亮后一身需要自己晾干的潮气。

但是话说回来,如果把一切放在天平上称斤论两的话,人就无法到达这里了。总得有点傻气、认命、不甘心,才会有那么几次深夜出门的时候,披着外套、拿着车钥匙就走。国梁就是这样一个人。平时不声不响,村里哪家有事叫他去帮忙,他就会出现。年轻人常常把理想挂在嘴边,而他却不会说出口,只会去做。做了之后也没有多记在心里。直到某次下雨的凌晨,侧翻的车、冰冷的渠水、救援迟迟未到的空隙间,才使那些被压低的心思一点点浮出水面。

他说,回家后好好带孩子,别想这些事了。

这是他那晚最后一句。

(6)

说完之后他就把脸转向了雨里,好像怕我看见什么。其实没有什么可看的,男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即使难过也会强撑着,眼圈红不红也看不清楚,天色又黑,谁又能看得见呢?但是那一刻我记得特别清楚。不是因为这句话响亮,而恰恰是轻得很,几乎要被雨水打散了。可是那点轻,却让人心里突然一沉。没得到的、没有说出的、咽下去的,都藏在其中。一个人说“不想了”,并不是真的不想了,多半是因为想得太久,想累了,也终于明白了一点,也开始服老了一点。孩子、家庭、日子,最普通的词语最后反而成了最坚固的依靠。

我站在他的身边,突然觉得这一夜特别长。风从渠那边吹来,夹杂着水汽、土腥味以及早春尚未融化尽的寒冷。天还是黑的,但是黑色中已经有一丝很淡很淡的灰色浮起在了村庄的轮廓上。不久之后,鸡就会叫,炊烟升起,谁家的院门会被“呀”的一声推开,女人出来打水,老人出来咳嗽,孩子翻身继续赖床,艾日克贝西村又会像往常一样苏醒过来。人们不知道,在醒来之前,渠边有一辆车翻倒了,两个全身湿透的人站在雨里交谈了一些微不足道却又非常沉重的事情。村庄是承载着具体的生活,同时也吞没了具体的疲惫。天亮了,所有狼狈都要自己收拾,所有的感情也得重新整理,再塞进身体里面去。

(7)

后来救援到了,灯光远远照过来,穿透了雨幕。人声、脚步声、拖拽声一下子就把我们从那种接近凝固的静谧中拉回现实。大家七手八脚地把车抬起来,问有没有受伤,怎么翻倒的。没事,真的没事。国梁甩了甩袖子上的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帮忙一起扶起车子。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很难过,不知道是替他难过还是替我们这样的人难过。不是因为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苦和累在这些地方本来就是常态;而是那些没有名字的付出,就像渠里的水流,晚上静静地流着,穿过村庄,穿过田间小路,一年又一年,却很少被人注意到。

之后很长时间我都没有忘记那个凌晨四点半。

忘不了雨。侧翻的车轮朝天也忘不了。国梁手背上旧疤在冷光中微微发白,我也记住了。他当时说“回家好好带孩子,不想了”时的样子我还记得。不悲壮。不激昂。当一个人被生活打磨得越来越平实的时候,就会产生一种略带苦涩的清醒。这种清醒比豪言壮语更有分量。它不是给他人听的,而是给自己说的,是夜深人静时内心慢慢下沉又慢慢上浮的声音。

(8)

人这一辈子,最后陪你走到终点的不是掌声,也不是挂在墙上的字纸。是那些雨夜。并肩而立的人。即使你内心失落,内心寒凉,也没有将责任放下。兜兜转转之后仍然觉得最牵挂的是家中的灯,是孩子熟睡时轻轻起伏的胸膛,是有个人在等你回家。

雨停之后,村里还是原来的那个样子。

渠水依旧流淌。道路仍然泥泞。巡逻依旧进行着。在我心中,艾日克贝西村多了一层不一样的色彩,不是风景,也不是叙述中热闹的部分,而是一丝寒冷中的微光。它是普通人的沉默、手背上的一道疤痕、被雨水打湿的一句话。

真正支撑一个漫长夜晚的,从不是奖章。

是人。是那一点不肯熄灭却又不张扬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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