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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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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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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兴长歌》连载

第一百七十四章 归途·再见黄沙

想过无数种分开的理由,没想到会是这个。

我一直认为离开艾日克贝西村的时候,会有一个很好的黄昏,村委会门口的国旗在晚风中飘扬,孩子们放学背着书包从我身边跑过去,有的叫我一声,有的不叫,只是用眼睛对我笑一笑。我想在我走之前的一个晚上,还会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从村委会一直走到渠边,再绕到那个矮墙边的葡萄架下头去看一看,去看看远处被风吹得灰蒙蒙的田埂。

人总喜欢给离别搞个仪式,好像仪式结束了,心上那个缺口就平了。

可生活不是这样。

那天早上,村里的风很硬,像砂砾中磨出来的刀背一样坚硬,院子里晾着几件洗过的衣服被风吹得横了过来,袖子空荡荡地甩着,仿佛远处有人在急切地招手。我在办公室整理材料的时候,桌上有入户走访记录本、蓝色文件夹压着半截铅笔,暖气不太热,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灰,手机响的时候我没有立刻接,眼睛还盯着一行写到一半的字。北京来电。那一刹那,我心里突然就沉了下去,感觉有一小块冰塞到了胸口里。

电话里很吵,急诊室的声音、有人急着说话的声音、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刺耳声音,最后我只听见几个词:车祸、母亲、骨折、手术、快回来。

我站了起来,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出难听的声音,窗外的艾日克贝西村依旧如旧,灰墙、白杨、低矮的屋顶,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动了塑料布又落下,平凡得近乎残忍,人间大事发生的时候,天地并不配合,依然明亮、冷淡,把所有的一切都展现在你的面前,让你自己慌张。

我向机关党委请事假,电话拨过去,话很短,短得不像我说的,领导在那边停顿一下,说赶紧回去,家里要紧,路上小心点,我应声嗯了一下,忽然不知道再说什么,平时开会、汇报、写材料,句子总能接住句子,真正需要语言的时候,嘴里只剩下一点干涩的风。

我回宿舍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两件换洗衣服,一本没看完的书,充电器,身份证,几张皱巴巴的飞机票,还有抽屉里村里孩子送我的一幅画,画着一座房子,一棵树,一个圆圆的太阳,太阳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的名字,我把它夹在书里,手顿了顿,又拿出来,塞进背包最深处,人一慌乱就会对一些没用的东西格外认真,仿佛它们能替你守住即将崩塌的秩序。

村子的后生们要外出闯荡的时候,没人知道那是永别。

村委会的铁门半开,风把门上的铁皮吹得哐当作响,车来得很急,我把包扔到后座上,回头看了眼,艾日克贝西村伏在风里,土墙的颜色很淡,白杨树的枝条裸着,像很多伸向天空的手,它没有挽留我,也没有送我,它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辽阔的沉默看着我离开。

我忽然有点委屈。

不是怪谁,只是委屈这场离开太潦草,太不讲情面,那些我要说的漂亮话,那些我想要带走的味道,声音,脸,还没来得及收拾,就来了一个电话把我从身体里生生拽出去。车子开出村道,后面扬起沙土,慢慢盖住屋顶,我知道,有些告别就是这样,不等你把衣扣扣好,不等你把门关上,它就把一段日子替你折起来,塞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去。

到北京已是深夜。

医院的灯白得发冷,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味,有疲惫的家属靠着墙打盹,也有护士推着药车轻轻走过,轮子发出细碎的声音,母亲躺在病床上,瘦得可怜,脸小了一圈,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干裂,看到我先是一喜,笑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然后又皱眉问我:“你怎么回来了,工作怎么办?”

我差点哭出来。

母亲一辈子都是这样,自己摔疼了,先问别人疼不疼,自己躺在病床上,先担心我请假麻烦不麻烦,可是那天她躺在那里,手上打着固定,我才突然发现,她也会碎,一个人老去,并不是从白发开始的,而是从你突然发现她不能再替你挡风开始的。

手术前几天,我奔波在医院、交警队、保险公司之间,北京的路很宽,车流像打了个死结的线,怎么也解不开。事故认定书、调取监控、签字、缴费、预约检查、听医生说风险,每件事都很具体,具体得不允许你悲伤太久,你刚想坐下来喘口气,护士就喊名字,你刚想给村里打个电话问问工作,医生又让家属过去;你刚觉得自己还算镇定,母亲在麻药醒后轻声叫你一声,你就整个人塌了一小块。

母亲手术之后,已经是半个月以后的事了。

我买了回乌鲁木齐的机票。

临走之前,母亲靠着床头看我收拾东西,她说,回吧,别老想着我,我点头,说你好好养着,都是些普通的话,普通到像是两个人在菜市场门口分手,但是我知道,我们都忍着,她不说舍不得,我不说不放心,成年人的亲情有时候就像一件洗旧了的棉袄,外面不鲜艳,里面却贴着骨头暖和。

飞机冲出云层的时候,北京的楼群渐渐隐没在灰白的雾气里。我靠在舷窗边,突然想起自己离开艾日克贝西村那天,把宿舍桌子上的水杯忘带走了,没有和院子里那棵核桃树告别,也没跟孩子们说清楚我不是不辞而别,或许等我回去时,村里刮起的风会改变方向,谁家的羊又下崽了,谁家门口的柴火堆又高了些,村庄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缺席就停下脚步,就像母亲的病痛也不会因为我的内疚立刻好转。人这一生总是两头都欠着,一头是远方,一头是亲人,中间站成自己,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票子,不知道先还哪一头。

可是也正因为这样,人就更不能太凉薄。

那些知道我狼狈的人,知道我慌张、迟钝、无能为力的人,还是愿意把信任交给我,那些知道我不是个好儿子,不是个好干部,不是永远可靠的人,还是愿意给我留一盏灯,一句话,一碗热汤,他们让我在奔波中没有散架。

飞机降落的时候,机身轻轻地颤动一下,广播里传来温柔的提示声,我从舷窗往外看,乌鲁木齐的天很蓝很高,远处的天山雪线清晰可见,白白的,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白得好像把尘世的喧嚣都压在了山脚下,当我看到飞机停在了天山机场,遥望天山雪,我知道又一段新的故事要开始了。

而我最后的敬意,要献给那些知道我不完美却依然爱我的人。——泰戈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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