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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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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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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兴长歌》连载

第一百六十五章 青春·印记

(1)

天还没完全亮,村口的白杨树上还留着昨夜的凉意,乌鸦在电线上排成一串标点符号。我走在艾日克贝西村的土路上,仿佛走在一条快要被水冲淡的铅笔线旁,恍惚而又清醒。国家考核队走了。半年来积聚的尘土、汗水、辣汤味,在这一刻忽然凝成一颗小纽扣,别在了记忆的衣襟上,不服输,也不愿脱落。

今年来村里实习的四个大学生,卷着风声来,又踩着影子走。来的时候背包鼓鼓囊囊,离开的时候眼睛也红红的。装订材料、核对表格、入户走访、夜校国语黑板上的粉尘;他们穿梭在巷道和田埂之间,穿梭在会议室和羊圈之间。曾经累到过。也曾病倒过。风吹得脸疼,日晒得头皮发烫。但是没有退却。四颗年轻的心,就像被火点着了的四块薄铁皮,在啪的一声中弯成了更贴近现实的弧度,亮得刺眼。

(2)

村里的大礼堂。每天晚上的时候,夜校就会活动起来。粉笔擦在黑板上发出的声音就像干旱的田地里第一次踩下去时的锄头声一样干涩,但是却给人以希望。

教国语的大多数是他们。嘉泽喜欢在字上画一个笑脸,说别怕,它先笑你就不怕它了。佳旋写字很快,像一阵风把句子吹到纸上,自己都惊讶原来风能写字。玟君不声不响地抄写课堂笔记,深夜里还把村民错的地方圈出来,在旁边写着“下次一定注意”。他们的黑眼圈如同四道车轮印迹,压过青春平坦的道路,却没有将它碾碎。

冬夜,雪没有落下来,风在村口转了个弯,沙砾被风吹成细细的线。夜校里灯光时明时暗,整个院子就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老尼亚孜坐在最后一排,拿出本子来写东西,大拇指已经磨得发硬,像个拇指大小的石头。他说“晚上好”,声音发抖得很好听。嘉泽接住他的抖,说:“好,再来。”半个月前他在入户走访回来之后夜里发烧,眼睛都睁不开。第二天早晨他躺在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去摸桌上的东西,“黑板擦呢?”梦中我忘记了要写生字。

(3)

白天他们跟着村干部抄表格、填表格、改表格。牛棚改成什么样,就露出一点屋檐;滴灌用了哪里,管子就要干净,水珠要刚好挂在弧光上;巷子修了水泥,整改完成后就在当天日期贴上白纸。严丝合缝。

我在村部旧办公桌上更换订书钉时,手里有一叠很厚的材料。订书机发出咔哒声。纸张边缘有些地方出现细小的血迹。佳旋咬住绷带不松口。有人问:“疼吗?”他摇摇头,把疼痛从空气中抖落,“这点伤口算什么。”

午后太阳落到了墙角,猫也不叫了。四个年轻人靠在墙上排成一排,水杯里腾起热气。嘉泽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普通话与方言交织在一起,就多了一条亲密的线。他告诉母亲,“妈,我很好。够吃就好。不用紧张。”昨晚为核对一户“脱贫不稳定”的数据返回时膝盖疼得厉害。玟君用手机查阅考试复习资料的时候把屏幕翻到背面,似乎暂时忘记了远方的城市。他说,“不着急,先把这条路走完再说。”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虽然没有声音,但是却让人一直向前。

(4)

他们的路不都是平坦的。那次夜里发高烧,玟君在床上不停地打冷战,额头像一块小铁板一样烫。第二天照常去夜校的时候,咳嗽被粉笔末呛得更优秀了。停一停再写。朋友。把“朋”字中的两个月亮画得圆圆的。

佳旋在第二周的下午突然倒在院子里的椅子上,他说眼前一黑,好像有人把窗帘猛拉了一下。醒来后他嘿一声笑,“我偷懒了。”“偷懒”两个字已经蒙上了尘土失去了光芒,听起来就像是勇敢地羞耻。水壶递给他之后,他喝了下去,嗓子里就传出了咕咚的声音。

(5)

国家考核组到来的前一天。县里的一辆小车开到巷子口进行踩点,有黑色、白色的车辆。四个年轻人站在村干部身边,神情很严肃。有人来问材料的时候有人看现场,有人要求补拍照片的时候有人顺口说“这屋檐能不能再刷一层”。世界就这样细碎地推动着一个地方向前走,它不鼓掌,只发出咳嗽声、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以及纸张翻页的簌簌声。

冲在最前面的不是嘴,而是腿。把话说给需要的人听,再由他把话传开。中午的时候辣汤一碗,每个人的嘴角都有点红了,像是从一个秘密中归来。会议室里有个人打了个喷嚏,声音碎成了很多回音。

傍晚时分,踩点组的人把手中的本子收拢起来,点了点头说可以了,让国家考核组就到这个村子来考核。行字的样子就像一只鸟从肩上飞走了,并没有叫出来。四个年轻人站在院子里,风把他们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他们一动也不动。后来回到宿舍的路上,他们才同时笑出声来,笑声里夹杂着沙砾。拍墙的时候,好像是一匹跑完了的马被打了两巴掌。墙没回音,手心响了一下。

(6)

三个月间,他们学会了村里书本上没有的道理。比如如何在屋檐下躲雨,躲风的时候只露出半张脸;和一个沉默的人交谈的时候,先问他的羊,再问他的妻子,最后才问他本人;怎么分馕,在一张桌子上,先给老人,再给小孩,最后自己才能得到;怎样让一个词语变得柔和,使事情可行起来,在一片语言混杂的环境中。更隐蔽的方式是:怎样面对突如其来的负面情绪,如焦虑、空心、泪水等;怎样把这些东西装进袋子里,如同把鹅卵石放进袋子里一样,温润而沉稳。

他们的青春不是白纸,来了尘土,纸就变厚了。路边的狗见到他们就会摇尾巴;路边的孩子远远地叫他们的名字,把音节叫得一跳一跳的;路边的水泥吃掉他们的脚印后,在第二天被太阳晒得平平整整。年轻的勇气有时候是糖,可以将苦涩咬碎;有时候是盐,能提取出味道;有时候是酒,喝多会醉倒,醒来也会发光。

夜校的最后一夜,黑板上写出来的字比平时更圆润一些。嘉泽写“再见”,转身笑着对他说:“这两个字很善良,并不是‘失去’,而是‘再次看到’。”老尼亚孜眯着眼睛跟着写,写的很笨拙,仿佛一个缓慢的诺言。拍了一张照,四个年轻人站在灯下,身后是一面不太直的白墙,墙角有一只蜘蛛静静地织着网,丝线细得如同一根小小的心跳。人在这个心跳中,更加接近于人的样子。

(7)

临走的那天,四个年轻人把被褥叠成四块方块,水杯放在一块,笔记本也收在一处,封面已经磨损得发亮了。

车子发动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了一个声音,像是风吹过衣服的声音。村干部高举着右手,为他送行。巷口处的孩子踩在石头上发出“吱吱”的响声。远处有人清扫巷子,扫帚的声音很轻。车窗外后退的有墙、树、屋顶、旗帜、羊、孩子、疲倦。所有的景物都在向后退去,只有胸膛里的心向前迈进。

突然之间,我想到了一个小小的荒唐之处:生活就是一张表格,有的格子里面填“是”,有的格子里面填“否”,有的格子则空着。年轻的时候总是用“是”来回答问题,后来才明白留白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更长久的抵达。四个人三个月内填写了“是”,未来的空白也如同土地等待着春天的到来。过几次以后地就松了一些,种子就可以发芽了。

(8)

车子走远了,灰尘落下来,村子又重新穿上了衣服。阳光晒到院子里,变得很温暖,猫不再躲避,躺在地上。在树下修车的人用扳手敲击螺丝发出清脆的声音。夜晚的时候,夜校的灯光亮了起来。一个年轻的妈妈带着孩子进来了,孩子睁大了眼睛好像要把所有的字都吞下去。老尼亚孜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打开本子,在“再见”的旁边写下了“你好”。他抬眼望向门口,既像是在等一个人,也像是在对谁点头。风绕过院子,吹来远处羊叫的声音。黑板上新写的字被撒出一些粉尘,宛如一场静悄悄的雪落下。

四个人已经到另外一处的灯光下。把背包放下来,又拿起笔来写。艾日克贝西村可以提也可以不提。人不一定时时刻刻都要把记忆挂在嘴边。当一段报告中需要修改时,“完成”变成了“完成得更好”。

把门轻轻关上,就像给一张合影加上了透明的玻璃。玻璃下的人也都笑得很开心。风掠过屋檐的时候,天空中有一条白色的线。明天还要忙,名单一个接一个,电话一个接一个。生活是这样,不大张旗鼓,但也不失体面。仪式不用花,花会凋谢;不唱歌,歌会停下来;不鼓掌,手会累。离开的时候再回头看一眼,把眼里的那一点点亮光留在心里。心记得住,就如同记住回家的路。

他们完成任务之后就回去了。也好的。带着疲惫,带着眼里的光亮,像提着一盏灯穿过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风起的时候,村子里已经学会在风中闪烁了。下一次风吹来的时候,我们在灯下相识,不用多说,彼此理解,彼此温暖。然后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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