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艾日克贝西村白天的太阳火辣辣地晒着,村委会院子里的国旗在风中啪啪作响,声音很脆,就像有人站在高处把一床晒干的红被子抖开一样。
那天早上,康处和阿处起得很早。
其实他们平时也早,驻村的人,睡眠被村里的鸡、狗、广播、摩托车、敲门声切成许多零碎的小块,拼起来也不完整,但那天不一样,天还没完全亮,院子里就有拖箱子的声音,听着让人心里发紧,我从宿舍出来,看见康处蹲在皮卡车旁边,拿一根旧绳子捆被褥卷。
新来的几个工作队员也在院子里。
他们穿着很齐整,也很局促,衣服是挺括的,鞋底是干净的,眼底有一层没被风沙打磨过的光,他们搬着东西,小声地问:那边离乡政府还有多远?路好走吗?手机信号有吗?有热水吗?问完又觉得太生活化,笑了一下,把问题咽回去。康处没有笑,也没有说那些鼓劲的话,只是把一箱矿泉水搬到车厢最里面,说:先过去吧,日子都是到了地方才知道怎么过的。
这话说得很平,像块干馕,掰开才闻见麦子香。
他们要去的村子更远,条件也更艰苦。“更”这个字说起来轻飘飘的,但落在身上却沉甸甸的。艾日克贝西村已经算是比较辛苦的地方了,春天的风、夏天的土、冬天的寒气,进村路上躲不开的狗,晚上忽然打来的电话,群众家里一杯又一杯烫手的茶,会议室里填不完的各种表格台账,深夜还亮着灯的电脑屏幕,都是工作生活中的日常,可是听老队员说还要再往里走一些,路到头还有路,柏油路走到头就是土路。院子里很小,房子很旧,冬天煤炉子不太争气,烟就倒灌进来了,呛得人直掉眼泪。
我听着,没插话。
我知道他们就要开始新一轮的驻村生活了,我自己现在还留在艾日克贝西村,等待回到机关的日子,这种等待既不轻松也不难熬,就像一个空碗放在桌上,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是总会有人看到它的形状。
车还没有开动的时候,村里的库尔班大叔就来了,手里提着一袋刚出炉的热馕,纸袋上还有油渍,香味一出来,院子里的冷清就被打破了一个口子,把馕递给阿处,说了一番维吾尔语,又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补充道:在路上吃,不要饿。
阿处接过之后点头道谢,大叔。
大叔摆了摆手,就像是赶走一只小飞虫一样,接着他环顾了一下车厢里的人,然后又看了一下康处,再看了看那几个新队员,最后转过头来对我说,也跟着我走吧?
我说不去,我还在这里。
他说,“哦,在这里还可以。”
“好”,他没有解释,我也没有问,在院子里站了很久,谁都知道,“在这里”和“去那边”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方位,它们后面有床铺、饭碗、名单、乡亲们的眼神、已经熟悉的门把手以及即将重新认识的土路。
康处把最后一个包放好之后,拍了下车门,灰尘就阳光飘散开来,细细的,如同一群没有主人的小虫。
阿处进办公室拿东西。
皮卡车一启动,院子里面就热闹起来了。
发动机声比人声大,所以大家都大声说话了,新队员抱着背包就像抱一块没磨平的石头,康处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车窗打开后晨光将他的脸分成两半,他说回机关前把这几项收尾工作抓好,不要松劲。
我说,放心。
他说,回去了也别把村里忘干净。
我想说,忘不干净的,可是到了嘴边就剩下一个点头。
车子出了院门,拐过村委会前那排白杨树,沿着主路往西走,路两旁的白杨树刚冒出嫩芽,叶子还小,不敢大声绿,只在枝头含着一点淡淡的黄,几只羊从巷子里挤出来,被小男孩挥着树枝赶回去,车经过时,羊群散开又合拢,尘土被卷起来,追着车尾跑了一段,跑累了,就落回地面。
我站在门口看,直到那辆车变成一个小点。
再后来,小点也没有了。
院子空下来,空得有回声,刚才还被人踩来踩去的水泥地,突然显出一种过分的宽,墙角堆着几把铁锹,一辆坏了链条的自行车靠在墙上,车筐里积着沙,厨房那边传来锅盖轻轻碰撞的声音,是做饭的师傅在收拾早饭,风把门口的纸屑吹进来,又吹出去,像一个拿不定主意的人。
我回到宿舍,把被子叠起来,然后又打开,再重新把它折叠好。
这不是勤快,是心里没着落。
在艾日克贝西村住的时间久了,人就会对一些小事情产生依赖感,早上第一壶烧开的水,院子外面小卖部门口闲聊的人们,周一升旗的时候孩子们被风吹乱的头发,去村民家串门的路上那只总跟你保持着三步远距离的黄狗,晚上十点之后突然熄灭的巷子深处的灯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都塔尔的声音,这些事物本来很平常,平常得让人不会去注意记录,但是当有人离开时,这些东西就像重新被打磨了一遍一样,显现出隐藏着的纹路来。
我想到康处刚来的时候,嫌村里床小,翻身就撞墙,后来他睡得比谁都沉,阿处刚来的时候普通话和维吾尔语掺着说,自己说急了,别人听糊涂了,她也不生气,拿笔画,画羊,画地,画房子,画得歪歪扭扭的,群众看了笑了,他也笑,时间就是这样,一声不吭地把陌生人打磨成村里的旧物,放在哪儿都顺眼,突然拿走,才觉得原来那儿一直有它的位置。
中午,我去看那盆绿萝。
水浇下去,土先是不乐意收,浮起一层灰白的干皮,过会儿才慢慢沉下去,叶子没有马上精神起来,还是耷拉着,好像听懂了离别,但又懒得表态,我把它挪到窗边,窗外是村委会的小院,再远一点是平房、树梢、蓝得发硬的天,几只鸽子从屋顶飞过去,翅膀一翻,白光闪了一下,就没有了。
下午我照常入户。
我路过艾合买提家门前的杏树,花谢得七七八八了,剩下几瓣皱缩在枝桠里,像是没寄出的信,女主人正在院里晒被子,看见我便说今天怎么是你一个人?
我说,他们去新村了。
她怔了一下,哦了一声,把被角拉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边苦,你们也苦。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不苦是骗人的,说苦又太矫情,驻村的苦不是戏台上的苦,没有鼓点,没有唱腔,它常常藏在一碗太咸的汤里,藏在连着几天刮风后的嗓子眼里,藏在半夜接到通知那一秒的沉默里,藏在想家又不肯承认的坏脾气里,它不会惊天动地,只是慢慢地磨你,慢慢地把你很多以前觉得不能忍受的事情,变成日常。
傍晚,我一个人回村委会。
太阳贴着屋顶往下走,村里的影子被拉长,拖在土路上,像一匹匹旧布,艾日克贝西村没有因为谁的离开而停顿,炊烟照样升起,牛羊照样归圈,孩子照样吵闹,老人照样坐在门口看路,村庄有自己的心跳,不为某一个人快,也不为某一个人慢。
可我心里还是空了一块。
我承认我羡慕他们,他们去得更远,像是把自身再次交给未知,交给一张未写字的纸,艰苦是真艰苦,不过新的艰苦当中也藏着一种隐秘的召唤,让人觉得自身仍可重新开始,仍会被需要,而我留在此地,等待回机关,机关有光亮的走廊,固定的办公桌,准时上下班的可能,有食堂里熟悉的饭菜,有文件流转的声音,有城市夜晚的灯,那是另一种秩序,我曾经盼着回去,如今日子临近,反倒忽然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呢?
舍不得这个村子粗粝又温暖的手掌,舍不得那些推开门就能看见的脸,舍不得自己在这里笨拙地学会了的耐心,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话说得慢一点,把心放得低一点,也舍不得一个更年轻的自己,他刚来的时候总觉得时间难熬,后来竟在难熬里长出了一些根须,根须细,不深,但拔起来还是疼。
我起身去院子里。
艾日克贝西村的夜晚很低,星星很多,撒得十分密集,仿佛有人把一袋碎盐倒在黑色的布上。风停了之后国旗就垂下来了,院子里也变得很安静,可以听见电线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办公室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里是看不见的,只留下一个影子。我想我们这些来来往往的人,就像临时摆放在窗台上的植物一样,带着自己带土的土壤来到这里,晒太阳、吹风,努力呈现出绿色的模样,然后又被搬走。
村庄不会挽留谁。
村庄会记住的,它记得你走过的路,敲过的门,冬天冻红的手,夏天笑出眼泪的脸,不说出来,只是埋进土里、藏在树皮中、缝进墙缝里,偶尔对别人说起。
四月的中旬就这样过去了。
康处、阿处去到更远的村子里驻守,而我在艾日克贝西村数着回机关的日子,也数着剩下的入户、会议、材料以及夜晚。等待并不轻松,就像一条逐渐收拢的绳子,一头系着归程,一头系着此处。但是我知道,当我要离开的时候,也会像他们一样卷起被褥塞进包里,在院子里回头看一下。
那一年里,有风、有土,还有人叫我。
还有这村子,在四月清冷的光里安静地送我上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