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休假回艾日克贝西村的时候已经是大年三十之后了。
年味还在。天还很冷,风从空荡的地方直直地吹来,夹杂着灰尘、草屑以及牲口圈里干涩的味道,也飘散着新年残留的气息,爆竹纸片被风吹到墙角,但空气里仍有油炸馓子的香味,哪家灶间煮过肉,哪家炕上新铺了褥子,闻一闻就可以分辨出来。
村委会院子非常安静,不寻常。今年的情况与往年不同。不是冷清,而是在快要散场时的宁静。桌椅、门牌、墙上的红字标语依然存在,但是人心已经提前一步离开了原处。
一进门就听见有人在议论换村子的事情。
不是正式的通知,而是风声先传出来的消息,七分像真的,三分是猜测。自治区组织部要调走我们驻村工作队到更远的县去,那里条件更差,路更长,沙更多,土地也更贫瘠,让我们继续为当地的发展做贡献。三月或者四月的时候,当春天站稳了脚跟,我们就得搬营。有人说得很轻松,好像在说别人;有的人说了一半就停下来了,手中拿着杯子;还有人皱着眉头掰着手指数数,春耕怎么办、资料怎么弄。
在村里住久了,就会觉得它一直都在等着你。其实没有哪一处是不动的。人走了车也开走档案装箱锅碗打包连院子里的核桃树看上去也没有挪动位置春风一吹落下的叶子也不是去年的。
(2)
回来的第二天,我也开始利用空闲时间收拾东西。
人很奇怪。搬东西的时候并不是因为贵重的物品带不走,而是常常被一些便宜的小物件绊住。看到它们就会想起那个下午外面刮大风,门关不上;食堂停电了,几个人围在电磁炉边煮面,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水汽把玻璃熏得发白;深夜写材料的时候办公室只有鼠标敲击的声音,起身倒水回来走廊上的声控灯突然亮起,你的影子就变得很长了。
农业发展中心年前就改名了。新牌还没有被风吹旧。办公室里已经没有人了。腾出一半的柜子,按年份把文件夹整理好再分门别类扎好之后,剩下的桌面只有一支笔。推开门后屋内发出空荡荡的声音,脚踏声稍大就会传到耳中。
电脑一开机,屏幕就亮了起来。年前康书记让我做农业发展中心工作展示PPT的时候留下的那份文件还摆在桌面中间。
农业实验小组的工作计划还放在文件夹里。
表格做得很详细,试验地在哪块、试种的品种是什么、由谁负责、什么时候观察苗情、什么时候进行对比实验、什么时候入户讲解、就连可能出现的春寒、虫害、水位变化也都有预留的空间。年前觉得开春后可以一项一项来,慢也没关系,只要真正落实到田间地头,农民看得见摸得着,就会慢慢相信。现在看来,就像写给一个还没见面的季节。不一定没有用处。但是大多数时候,是无法带出去的。
窗外有拖拉机的声音,一浪接一浪地从远处的田野传来。
冬天到春天的声音很清晰。大地还是冷的,但是声音已经热了起来,“突突突”、“突突突”,像是有人在土层下面敲门。农民对季节的变化最敏感,即使年味还未散尽,太阳稍微升高一些、土地变得松软一些的时候,他们就知道该下地干活了。艾日克贝西村的人一向如此,嘴巴不多说,手上也不慢。地不会因为你不舍冬天就推迟一天发芽,日子也不会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而对你宽容一分。
(3)
村支书塔吉古丽的肚子越来越大了。
她走路不像以前那样利索,起身时会不自觉地扶一下桌角,坐了很长时间之后站起来的时候,眉峰上也会轻轻皱起,但是她依然很忙。村里的事情一桩接一桩,没有哪件是因为她怀了孩子而变得轻松。她还是带着本子进进出出,打电话,催交材料,向群众解释政策,处理各家各户的琐事。
有时看着她,我觉得女人很奇怪,身体上写得那么清楚的“辛苦”,脸上却仍然保持着一种倔强的平静。春天快到了,村支书的肚子就像一枚更具体的春天,沉重地悬在那儿,提示着我们,有些生命正往前推着走,有些事不管外界怎么变,都要按部就班地进行。她偶尔也笑起来,说孩子可能是急性子,在没出生前就已经跟着她一起跑村了。笑完之后低头继续签字、盖章、核对名单。一个人的身体里有两个时钟,一个记录个人的命运,一个记录公共事务,都不肯停。
其他的村干部在忙着填换届的表格。
表格这种东西,最没有温度,一格一格,横平竖直,名字、年龄、学历、任职、意见、备注,把一个人压缩成几行字。但是你要是坐到旁边看了很久,就会发现其实不是这样的。有人写到一半停笔去窗边站一会儿;有人反复核对日期,怕出错;有人已经写的页脚又抹掉重写,手指上沾了蓝黑色的墨水。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响着,虽然很细小,但是屋子里的心事也被翻出来了。换届不仅仅是岗位的更换,也涉及到村里很多关系的变化。谁向前走,谁后退,谁心里有盼头,谁嘴上没说其实也有失落,大家都不捅破这层窗户纸,但空气中弥漫着这样的气息。
我去倒水的时候,从他们桌边经过,没有人特意抬头。只有一支圆珠笔掉在地上,“咔哒”一声滚到我的脚边。捡起来给对方送去,他笑了说谢谢。笑得很快,仿佛一片纸边轻轻一掀,又轻轻落下。
小库已经离开村委会了。
年前他就已经在喀什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虽然走的不算突然,但是还是让人感觉有些不适应。司机在村委的时候经常充当着一条不太引人注目的线。平时没有感觉,等到人走之后,才会发现少了好多顺手的东西,也少了许多生气。小库喜欢把车擦得一尘不染,即使第二天还是要走土路、吹风沙,他也会先把方向盘和中控台仔细擦一遍;开车时他爱放老歌,音量不大,在人多的时候就沉默,车里只留下发动机的声音和歌声此起彼伏。冬天出车之前,他会先点火让暖风吹一会儿,然后再叫人上车。夏天跑长途的时候,他总记得要往后备箱里放几瓶矿泉水,因为路上总有用处。
这样的人走的时候没有惊天动地的。空出一个位置,院子就少了一个具体的东西。不是车,是那种总有人在的安稳感。现在他到了喀什,应该也站在另一个院子里,学着熟悉其他的路、人、规矩。谁不都是这样呢?带着自己的一点本领和一点希望,在各地寻找生活的落脚之地。
(4)
春天来了,大家都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人生方向。
这是句套话,但是落在眼前的时候一点也不空。有人准备去参加遴选,资料已经买好了,包在旧报纸里放在抽屉里;有人想申请调回家附近的地方,嘴上说是方便照顾老人,其实心里还藏着其他想法;有人对于换村子这件事比较淡然,认为哪里都差不多,反正都是干工作的,嘴上这样说,晚上却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抽了两支烟。我们都不年轻到可以凭着一腔热血就勇往直前了,也没有老到可以对任何一次变动都能坦然处之的地步。于是只好夹在中间,一边盘算,一边硬撑着,就像春天刚融化的渠水一样,表面平静,底下却一直顶着压力。
我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刚开始到艾日克贝西村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生疏、生硬,生怕说错话、做错事,入户敲门前都要在心里排练一下。后来日子一长,路也熟了,哪家门前有只脾气暴躁的狗,哪位老人午后爱坐在某段墙根晒太阳,哪户地里去年减产了,哪户孩子考上了内地学校,渐渐都熟悉了。知道得越多,村子就越不像是一个工作坐标,而像一个有脾气、有体温、有旧账也有新欢的活物。你在这儿经历过风霜雨雪,填过表格,讲过政策,红过脸,还被人硬塞过核桃、馕。以为自己是来驻村的,住了很久才明白,村子也住进了心里。
可人终究是要走的。
走不一定是不爱;留不等于深情。很多时候,就是安排了,通知也来了,车也开动了,你就得走了。公务系统里的迁移是有它自己的一套逻辑的。哪里缺人,就要补上;哪里任务重,就该有人去完成。个人的感受放在大的图景中,就很轻,像纸角上的灰尘一样。但是再轻也是自己的灰,吹到眼睛里还是会有刺痛的感觉。
(5)
傍晚的时候,村里有人家放起了鞭炮。
零零碎碎的几声,不成阵势,反而显得更辽阔。远处地里还有拖拉机在作业。天边有一道淡淡的红色,仿佛有人在灰色、蓝色的布料上抹了一点胭脂。炊烟低低地浮起,先是直立着,后被风吹斜了,散落在树梢与屋檐之间。孩子们在巷口奔跑,鞋底扬起一串细尘,笑声清脆悦耳。一个穿深色大衣的老人慢慢地从路边走来,手背放在身后,不知道是去串门还是出来看天色。
我忽然觉得心里很软,很难过。
不是那种惊涛骇浪的,也不是非得说出口的。更像你在整理房间的时候,在柜子的一个角落发现了一张旧票根,愣了一下之后又继续收拾起来,但是手上的动作变得缓慢了。艾日克贝西村并不是十全十美的。有风沙,有忙碌,有不清楚的琐事和重复,有工作推进时的困难,有项目落地时的波折,也有你说了十句话别人只回了一句的无奈。但是也有好的一面。优点不张扬,不像景区一样期待别人的赞美,而是藏在一些平时认为普通、事后才想起的地方:一碗刚端上来的茶热气腾腾,一户群众院里的杏树比别家的都早发芽了,走访之后主人坚持送我到巷口,一句笨拙却真诚的“你们辛苦了”。
人与地方之间也会逐渐产生一种联系。布料经过多次摩擦之后会有一种柔软的旧感。不是惊艳,是贴近。
那天晚上我又打开电脑看了下PPT,没有修改也没有关闭,就让它开着。屏幕的光打到桌面上,可以看到杯子底部的印痕、纸张边缘的卷边还有我发呆的脸。农业实验小组的计划被放在一旁,纸上非常白,白得倔强。忽然想到有些计划本来就不为完成而写,而是为了证明在某一个时刻我们曾认真的想把一块地种好、一件事做好、给一个村子争取更多向上的机会。
这就够了吗?未必。
如果没有这些的话,人们靠什么来熬过漫长、枯燥又没有明显成效的日子呢。总得相信一些东西。信土地会报答辛勤的耕耘,时间会留下痕迹,自己做过的事情不会凭空消失,即使后来换了地方,换了门牌号,换人了,也会在别人的记忆中,在某片地的墒情里,在某份归档材料后面,留下一丝微弱的余温。
(6)
夜深了,村委会更静。
窗外不时传来狗叫声,远远地传到耳中,仿佛隔了几个夜晚。办公室的暖气不算足,手背放的时间久了还是会发凉。把几个碗叠在一起,用旧报纸包好,然后用胶带一圈圈地缠住。胶带断裂时发出的清脆声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格外清晰,仿佛给一段时光打上了一个记号。但是我知道这个结不是终点,而是便于搬运。生活不会轻易地画上句点,总是拖泥带水的,今天卷一点,明天又在别的地方铺开。
还没有到春天的时候,就听到了离别的声音。
窗外的夜更深了。
整理好最后一个箱子,抬起头来,看到玻璃上的自己有些模糊,好像隔着一层薄雾。我觉得这样也好。人不必把前方的道路看得很清楚。看得越清楚反而越胆小。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收拾好箱子,然后关上门,把身体投入到下一阵风中,走着走着路就出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