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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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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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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兴长歌》连载

第一百六十八章 破冰·春声映旧年

(1)

二月的风从喀拉昆仑那边斜吹过来,穿过辽园镇的街道,吹到了艾日克贝西村村委会院里的核桃树上。枝条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声音,仿佛老人低声商量着事情。

晨会时,会议室的灯光就亮起来了。

康书记坐在会议桌前,把手里的一支笔放在翻开的笔记本上,笔记本边角已经有些发毛了,有一页纸被他无意识地折了几次。对面坐的是工作队员和村干部,外力江坐在靠近门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好像随时要站起来,又好像随时要退回到黑暗中去。图尔迪坐在旁边,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手心粗糙,裂口被冬天撕开,一道道像是田里的旱沟。

“给村里找一块试验田。”康书记的声音不大,慢慢地说道,“生态农业不能走老路。不能再用化肥和农药来提高产量了,先尝试一下看是否可行。”

没有人接话,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外边的扬声器“滋”地一声响了下,练节目的村民碰到了电线,随即乐曲的前奏便闯进来又被谁仓促关掉了。

“有人愿意拿自家的地来试一试吗?”康书记的目光离开笔记本,一一扫过每个人的面孔,“如果产量比去年低了,损失的部分我自己承担。写在纸上然后签上字。”

话刚说完,屋内就轻轻颤动了一下。风是眼睛。图尔迪先抬头,眼睛眨了下,定格在康书记的脸上。外力江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声音里透着一股干涩的紧张。

“书记,我家的那块地可以吗?”图尔迪说话声音很小,但是他说“我家里”时很自信。

“我家也行。”外力江也跟了过来,语速比较快,“去年那块打了好多药,我心里一直不太踏实。要试就一起试。”

康书记点头,眼里露出一丝难得的轻松:“就这样吧。生态农业不用化肥,农药也要严格控制。产量减少的部分由我承担。”

他说这话的时候,窗外一阵风刮了进来,窗框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阳光还没有完全升起,天空显得有些灰暗,就像一个尚未决定的心事一样,悬挂在村子上空,迟迟没有落下。

(2)

会议室外的院子里非常热闹,好像另有一个世界。

村民正在排练村晚的节目。冬天的厚棉袄解开了两颗纽扣,里面是鲜艳的毛衣,有人穿红底碎花,有人穿浅蓝横条纹,有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绿围巾。孩子们在角落里奔跑,脚下的碎石和尘土扬起,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一个年轻的老师,戴着黑色毛线帽,手里拿着手机播放音乐。一曲奏起,鼓点落上墙头,落在旗杆上,也落在人身上。

“再来一次,手往上抬,抬到这个位置。”老师踮起脚来演示,手臂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指尖几乎碰到吊在空中的那根电线。女生们也跟着做,袖子滑落下来,露出一截手臂。

没有人觉得院子里的响动打扰了会议室里的会议,或者说已经没人再关心里面那扇紧闭的门之后发生的事情了。过去几年,门里外总是有两种温度:里头热得喘不过气来,外头冷得不敢多站。如今这扇门关着,也好像开着。“外出就业一定要村民自愿参加,不愿意去的我们绝不会强迫。”康书记在那次晚上的大宣讲中说这话的时候,站在角落的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技能培养要看大家需要什么工作、想学什么。可以自行报名参加培训,我们提供培训补贴;也可以统一报名,由我们联系培训学校。以前那种强制摊派、抓人头的方式,在咱村以后不会再有了。”

他的声音被扩音器送得非常远,那几句话就像踩在薄冰上一样,发出清脆的裂声。紧接着,整个冰层抖动了一下,由内而外细小的裂缝沿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3)

那之前,艾日克贝西村的冬季夜晚常常是安静的。是“少说话”的安静。

村委会的灯亮着,院子里却常常空空荡荡。喇叭里喊人来开会,来宣讲,来“交流思想”,有的人翻了翻衣柜,叹口气说:“路滑,我腿不好。”有的人抬头看一眼天色,说:“羊还没喂完。”还有的人干脆把手机关机,裹在被子里,背对着屋门,装睡。

到最后坐在会议室里的,往往是那几张熟悉的脸。外力江在那几张脸中间,坐得笔直,笔记本摆得端端正正。别人看了只觉得是他“工作态度好”,没人在意那行字背后,那天早上他妻子在门口抓着他袖子说的那句话:“你少说两句,多听就好,要不又挨收拾。”

那时,“工作任务”如同冬日的霜,一层又一层地落在村委会的院落里、每家每户的屋檐上。上级要求“完成指标”,镇上要“落实任务”,县里有“考核表”,一层层往下压到村里,变成一串串名字、一个个“必须完成”的数量。出去了谁,没出去谁,报了什么培训的人,没报上的人,都有数字记录下来,用红笔圈出,蓝笔画上叉号。

那段日子过得特别慢。人们习惯在夜晚小声说话,也习惯绕着村委会门口走。

(4)

变化是在今年一月开始的。

驻村工作队换了一拨人,前一拨人走后,后面一拨人就接上上来,文件一摞一摞地传下去。纸张边缘被反复翻动,卷起白色毛边。有人小声咳嗽,有人打哈欠,院子里的水泥地也被鞋底压出一些浅浅的灰色痕迹。

康书记来村里的那天,他带着一个旅行包。

他没有着急开会,而是先到村里了解了情况。白天他在村子里转来转去,在院子里站看人们在做些什么。晚上他坐在会议室的灯下翻各种表格,一张张地翻着看。几天之后他就把县乡近期内下发的“工作任务”整理了一遍,拿着那厚厚的一沓纸去了镇上又去了县里。

回来之后,村干部才得知他在县乡那边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不合理的强制摊派被一条条地划掉,原本用红笔圈出、必须完成的数字,在他笔下变成了“建议”,变成了“根据实际情况自愿参与”,或者干脆删去了。

“你跟他们吵了?”图尔迪听说后问。

康书记摇头:“吵有什么用?慢慢说,说多了他们也累。这些东西,本来就说不过去。”

话说得轻描淡写,过程中有多少冷眼、多少责备、多少“你这是不讲政治”的暗里明里,他没讲。

(5)

立春刚过,雪还没完全干透的时候,村委会院子就热闹起来。

夜晚的大宣讲。最初只有一些常来的人坐在前排,后来有人在半道上停住脚步,犹豫一会儿,也进来坐在最后一排。再后来,那些“长时间不参加村委会活动”的面孔,突然出现在灯光下。

有个老村民弯着腰,拄着拐棍,被孙子扶着进来。有人悄悄问他:“你怎么也来了?”他眯起眼睛,嘴角抖了抖,“听说今天开会不点名,也不拉人去报名,我就来听听。”

那天的风比往常柔和,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扬声器旁边挂着的红布条吹得轻轻晃动。康书记站在讲台前,没拿稿子,只把话一段一段说出来:“外出就业一定要村民自愿,不愿意去的,我们绝不强求。”

“技能培训,要看你们愿不愿意学,想学什么。可以自己来报名,我们给培训补贴,也可以我们统一联系。再有人用上头的名义强行摊派你们,你们也可以跟村委会说。”

他说完这些,下面明显有一阵静默,接着,是一点点低语。有人侧头问邻座:“真的吗?”有人却讪笑:“说说而已。”还有人沉默地看着讲台,手指扣着椅子的边缘,式样笨拙,却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

那天晚上会议开得很晚,村委会门口有很多人挤着要出去。有人站在门边突然转过身来问:“书记以后真的不点名了?”

康书记从里面出来,在门口停顿了一会儿,抬头望着漆黑的天空:“你们要记住,村里的事由村民做主。我在这一天,就按一天这样干。以后谁再强求的话,先过了我这一关再说。”

风穿过走廊的时候带走了他的一部分声音,又把声音推到了院子里,让更多人可以听到。那句话“先过我这一关”在夜晚落下来的时候有了一种意外的沉重。

(6)

于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提出了“生态农业实验田”。

此时,会议室中有人心里一动,又一件任务、一张指标表出现了吗?紧接着他说:“产量比去年低了的话,损失部分由我自己承担。”有人抬起了头,也有人在心中哼了一声,怀疑着。但是图尔迪和外力江两个村干部却在那一刻有一种奇怪的冲动,把手举了起来。

冲动来得突然,但是并不是凭空产生的。冬天的时候,他们可以看见自己家地头因为施用了过多的化肥而变得板结的地表,也可以看见一排排颜色不太正常的麦苗叶。打药太多的果树上,往年那甜脆的杏子,今年吃起来总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在空中飘荡,让人感到不安。

“如果试的话,就一起试。”外力江说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反正不试心里也不踏实。”说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下,好久没有在会议室里说出这么长的一句话了。

会议散的时候,阳光终于从厚厚的云层中挤出一条缝隙。天的一半是亮的,另一半是灰蒙蒙的。村委会院子里的核桃树有一半被照到,影子斜斜地落在了墙角。排练节目的人把音响搬到院子里中央,音乐又响了起来。这次没有人急着去关扬声器。

(7)

春天到了村里,总是要比日历上所写的“立春”晚几天。

先是早晨的霜薄了点,地边的枯草上没有再出现白色坚硬的冰晶,而是挂着细小的水珠。接着羊圈旁的土变得松软,脚踩下去时鞋底会陷进半寸左右。沟渠边去年没清理干净的野草长出了一些嫩绿的芽。

艾日克贝西村人对于春天非常敏感。男人们清晨出门后,站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的土地一眼,就晓得地皮什么时候可以下犁了;女人们晾衣服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空的颜色,就晓得该把棉被拿出来晒一晒了。孩子们不用人教,某个早晨他们不再往火桶边挤在一起,而是在院子里追着球跑,把刚融化的泥踩得混乱。

今年春天来得晚了一些,但是却有一种莫名的轻快。不是风变得暖和了,而是人的心里有东西开始放松了。

村委会院子里排练越来越有模有样,动作也由开始的生硬变得流畅。当乐曲响起的时候,一些本来只是站在旁边看热闹的男子也跟着拍手,脚尖点地一下又一下。虽然他们不上台,但是此时此刻,他们站在院子里,心情和要上台的人是一样的,心里燃起了一丝火花。

“现在晚上村委会人很多。”某天夜里,有个年轻姑娘轻声对同伴说,“以前没人愿意来。”

“以前每次来都是安排工作,这个那个的。”同伴撇了撇嘴说,“今年……今年似乎有些不同。”

“你信吗?”她问。

“我不知道”,姑娘想了一会儿,又看了眼会议室里亮着的灯,“但是我愿意再试一次。”

(8)

今年春天,村里每一块地都开始慢慢解冻、变软了。人的心也是一样的。

村民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不是一下子全部打开,而是先从眼角开始,然后嘴角不经意地扬起一个弧度。有人在村口小卖部门口晒太阳、聊晚上到村委会看排练;有人在水渠边打水的时候说今年要不要送女儿去参加培训班;有人在吃饭的时候说:“昨天书记讲出去打工不愿意去的就不强迫。”

对话不断重复、不断得到确认。

夜里大宣讲的场地还是老样子:麦克风放在桌子上,音响在角落里,里面坐着一群老人小孩。但是空气中弥漫的气息已经不一样了。有人开始举手提问,虽然说话结结巴巴的,但是真的想弄清楚问题的根源。

“培训补贴真的能到我们手里吗?”一个女人站了起来,拿着麦克风的手有些发抖。

“可以。”康书记说,“培训结束后考核通过就发。村里出名单,打到你自己的卡上。”

“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透出一丝锋利。

康书记愣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保证从我来村之后,这件事会按照规矩来办。谁敢截留,我就先查谁。”

这种回答并不漂亮,也不算完美,没有采用常用的“坚决表态”方式,也没有说“绝对没问题”,反而使那句“从我到村里开始”的话变得有边界、有承诺,也有一种不夸张的谦虚。

(9)

春天的声音,也在这样的交流中一点一点地被敲出来。

说到“春声”,人们往往会想到燕子的鸣叫、渠水融化时的流动、树枝上鸟儿振翅的声音。而真正微妙且不容易被察觉的春声,来自内心最细微的一点勇气,比如平时沉默的人第一次举手发言;曾经对通知无动于衷的村民某天晚上突然说去看一看;长期避开村委会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久之后还是走进来坐在最后一排。

没有鼓点,没有旋律,只有鞋底在水泥地上摩擦的声音、木椅发出的轻微吱呀声以及纸张被展开再折起时窸窣的声音。这些微小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就是村庄春天的心跳声。

春天从来都不是凭空出现的,它总带着去年的痕迹。

春节前,艾日克贝西村比平时热闹很多,炊烟和羊肉香味升到空中。红对联贴在门口,“福”字在寒风中摇曳。

一个村子不可能真的“遗世独立”。它的所作所为,会通过公路、电话线、口耳相传的故事传到远方。

(10)

有人会问:这一切,究竟算什么?

一个书记推掉了几项不合理任务,几个村干部愿意拿出自家地种实验田,几场不再“强行摊派”的宣讲,几次夜里略显笨拙的问答。和那些宏大的叙事相比,这些看上去,实在微不足道。

可是,对于一个一直在压力之下、在沉默之中的村庄来说,这些“微不足道”的改变,恰恰是最重量的砝码。一个人愿意在会上直起腰,一个人敢于说出“以前也是这样说的”,一个人愿意在纸上写下“我家地可以拿出来试”,这些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那么多年压抑、犹豫、怀疑之后积累出的勇气。

人心里的坚冰,不会因为一句漂亮的话就融化。它只会在某一天,在你不经意的时候,沿着一道极细的缝隙开始松动。冬天最冷的时候,河面上看不出变化,可冰下面的水从来没有真的停下,它悄悄流着,在看不见的地方寻找出口。

(11)

春天就要来了,其实它已经站在村庄的门口了,只是还没完全走进来。

艾日克贝西村的天色,在某个黄昏时分,忽然变轻了,远处的山轮廓被薄光勾了一圈,就像有人用细笔沿着喀拉昆仑的山脊小心地描了一遍,村委会的旗子被风吹得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巷子里的孩子追着影子跑,尖叫声穿过墙缝,穿过堆在院子角落里的玉米秸秆,最后掉到地上,变成一粒粒小小的种子。

人们心中的冰,在这一天又渐渐消融,不会有人站在院子中间大喊:“我们不再害怕了,”没有人会这样,所有的改变都是悄无声息的,它藏在一次转身里,藏在一个抬头里,藏在一句“我去看看”里。

春声映旧年,并不是为了否定过去,而是要在那些旧事的阴影里,看清一点新的光,艾日克贝西村并不是忽然就变成了什么“示范村”,它只是在这个春天,在无数个平凡的细节中,悄悄地学会了一件事,在规则与生活之间,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点呼吸的缝隙。

这缝隙很细,但足够放进一缕风,一缕光,一颗尚未完全解冻的心。

春天就在这里,在这里,在村庄每一个不再沉默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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