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飞机降落到喀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舱门一开,冷空气就顺着廊桥慢慢爬进来了,缠绕在腿上。前几天还在内地城市挤地铁、出汗,现在一下来,冷风就像一块面砖似的扑过来,把人从日常生活中撞出来。
手机开机后就发出嗡嗡声。信号灯一亮,就有两三个工作群陆续炸开了。一条条信息从屏幕底部往上顶,头像挤得密密麻麻,就像冬天里急着往屋里钻的麻雀一样。
今年国家考核组抽查到了疏附县,正式文件已经下发。
“时间定在12月19日,到达疏附。”
“我们乡是重点,几个示范村要提前做好准备。”
官话,很官方的语言,很程序化的感觉,但是握在手里却有一颗快速跳动的心脏。人还在候机楼玻璃窗边望着停车坪上那几辆静静的大巴,身体还未从飞行带来的轻飘中稳住,心已经顺着这些文字飞到了艾日克贝西村。
(2)
候机楼外的风干冷刺骨,像一把不耐烦的刷子,在人的脸上蹭来蹭去。出租车、私家车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喀什冬天的夜色一擦就黑得发亮了,只有便利店的灯光还亮得不合时宜。
一路上,师傅一直放着本地台的广播。后排有人接电话,声音很小但是很急促地说:“嗯嗯,知道了,今晚开个会……文件我已经看到了……三天撑过去就可以了……”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地向后退去,仿佛一条条不断消失的道路。脑中杂乱无章的想法,在这一个冬夜不知为何变得安静了:来了就来了吧,这些年,哪个冬天不是靠考核、材料、台账熬过来的?只是这一次换了一个名字叫“国家考核组”。
回到艾日克贝西村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十一点半。
村委会门口亮着灯。太阳能路灯在寒风中轻轻摇晃,灯罩里发出的蓝色灯光打在地上,把地上的冰渍照得通透。院子外面停着很多电动车,车把上套着棉套,鼓鼓囊囊的,就像一双双胆小的手,在黑夜中瑟缩着。
(3)
陈书记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脸上的表情藏不住。一种把焦虑硬生生按在皮肤下面的紧绷感,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眼中有光亮闪烁。
“人都到齐了,就等你们几个了。”他抬手看了一下表,说话的声音一下让屋内外的气氛都紧绷了起来,“先开会吧,今天要把该说的都说清楚。”
村委会的会议室很小,日光灯下光线很冷硬,打到人的脸上,皱纹显得格外清晰。
大家围坐在长桌前,羽绒服、棉袄的摩擦声一浪接一浪地传出来,呼出的白气也弥漫了整个屋子。陈书记站在桌子的一边,拿着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照得他脸上的皮肤有些青色。
刚才县里开了一次短会。他抬起头来环顾了我们一圈,声音压得尽量小,但是里面仍然有那么一点紧,“国家考核组今年抽到了我们疏附县,时间已经确定,19号到达,随机抽查。县里、乡里准备把我们几个示范村推上去,争取让考核组到我们村里检查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给每个人留出了一些时间去消化这条消息,又好像在思考应该用什么样的词语来表达压力而不过于直接。
“白天县农业农村局的人来村里采集了一点资料,打算给考核组看看我们的产业发展情况。贫困户稳定脱贫、产业项目落地、村集体经济……前半年我们没少做,今天只是把之前做过的又往前推一推、摆一摆。”他说“摆一摆”时声音低沉了许多,仿佛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刚才乡里通知了明天、后天的具体要求。”他抬手做了个动作,手指在空中划出几道利落的线,“全村卫生大扫除,死角不能有,街上、胡同里、院子里都要干干净净,特别是我们这几个网格里垃圾不能留,旧的东西要藏起来;政策宣传要进到每个网格和农户家中,从明天开始你们的网格员要带着工作人员一个不落地去挨家挨户做工作,把该讲的政策再讲一遍,重点是脱贫政策的稳定性和收入有没有保障,群众对党和政府是否满意;台账、资料再检查一下,缺什么就补什么,需要整理的就整理好,不能让考核组找到问题。”
说“问题”的时候,轻轻敲了下桌子,声音比说话的声音更清晰。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点。”他抬起头来,扫视了每个人的脸,“这几天都要绷紧弦。考核组要是抽到哪个村、哪个网格、哪个户出现情况的话,责任要追到人身上。哪个网格出问题就由哪个网格的人负责。原话,我一字不增一字不减。”
屋内突然变得很安静,窗外不远的地方传来了一声狗叫,随即被主人喝止了,只剩风从墙缝中穿过。
“每天早上七点,考核组抽取村庄,抽到哪个村就去哪个村的村干部第一时间到村委会集合对接。本村的干部七点钟要准时到达村委会,不准迟到。”
(4)
他说完之后,好像把心里的一口气吐出来一样,拉开椅子坐下了。会议室的气氛稍微放松了一些,大家开始小声地讨论起来,自己网格里卫生死角在哪儿,哪家院墙太旧了需要修补,明天要不要带一车石灰过去补一补。
有人小声说:“三天而已,按照陈书记的意思坚持三天,考核组就走了。”
“三天就三天好了,打仗也打三天。”另一个人干笑了一声,但是没有人接话。
这个时候没有人会真的抱怨。每年十二月,村子就会绷紧成一张弓,等待着外界的一根手指轻点一下。弹完之后人还在,弦更紧了。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夜色更沉了,仿佛给村庄戴了一顶沉重的棉帽。几个年轻的队员争先恐后地去锁门,并且把院子里堆着的废旧木板移到了角落里,顺手踢开被风吹翻的纸箱。
回头看一下白墙。墙已经刷了半年,从夏天的热浪一直到现在冬天的寒风。滚筒蘸着石灰水在墙上一下下地抹过,裂纹被覆盖住了,时间留下的旧色也被遮盖住。刚刷完的时候有人站在路口远远地看,说“像城里小区的外墙了”,眼睛一亮,好像孩子摸到了光滑的新桌面。
但是半年过去了,这雪白的墙除了等考核组的时候,还有人停下来认真地看一眼吗?
(5)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村委的大门就开了。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从外面看进去灯光被这层霜打散了,就像透过一页磨砂纸看人影一样,模糊但不冷清。
七点之前,人们就陆陆续续地来了。有人端着大杯子喝热水,蒸腾的热气让他的样子像个疲惫的蒸笼;有人靠着门框边低头刷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下墙上的钟表;还有人干脆蹲在小花坛边上,把昨晚没说完的话继续说下去。
乡里工作群突然弹出一条新的消息:“国家考核组今天随机抽取了两个乡镇进行检查:乌帕尔镇、木什乡。”
乌帕尔。木什。
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像雪花落在别人家的屋檐上。屋里停顿了下,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立刻紧张地说道:“但是今天没抽到,明天就不好说了。”
气氛稍微轻松了一点。光线爬上白墙,使得昨天未干透的石灰斑痕更加清晰。有人打趣道,“乌帕尔的那帮兄弟又要忙翻了。”说完之后又小声说,“也不能太放松,万一明天就轮到我们呢。”
晨会开得比较短,陈书记把几项工作又重点讲了一遍,其中卫生、宣传、台账是主要的工作。他带着从县里转来的一份通知,就像走钢丝的人手里攥着唯一一根杆子一样。
(6)
这一天,村子里特别热闹。拖把、扫帚、铁锹、垃圾袋,在各个巷子中上下晃动。老人被孩子们喊出来后慢慢走到了门口,看到年轻人用力地刮着门槛上的泥巴。有几个心细的妇女早就收拾好了自家院子,此时提着塑料桶和抹布自觉地到外面去帮助打扫公共道路。
小孩蹲在墙根下,看着大人们忙忙碌碌的,眼睛发亮,鼻子通红。一堆刚清理出的杂草、废弃木头冒出一丝丝青烟,带着冬天特有的柴火味道,与白墙相映成趣。
跟着网格长一家一户地走访。敲门后让炉火旺盛的一家人把大门打开,叫正在锅边忙碌的女人到院子里来,拿出讲过很多次的宣传材料再讲一遍:产业补贴是否按时发放?教育资助有没有发到卡上?今年家里收入比去年多了吗?
“多了,多了。”有个男人笑着,端着茶碗站在门口,烟熏味儿在说话间飘散开来,“今年辣椒卖了好价钱,分红也拿到了,你们帮忙跑的事情我们都记着呢。”
他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像在讲述一件确定的事情。点头,心中默念“满意”二字打了个勾。
这些问题往往在深夜出现,当看到手机屏幕里塞满了表格的时候,或者是三天内被临时抽紧的时间段中,不知不觉间就被压到心里去了。
第二天夜里,乡里发来消息说国家考核组到乌帕尔、木什的村子里进行了抽查,抽查了脱贫户的情况,反馈没有大的问题,提出来了一些细节上的改进建议。在一堆被转发的文件、注意事项中消失无踪,就如风中扬起的几粒沙子一样,很快被人遗忘了。
(7)
第三天早晨,天还没完全亮起来,仿佛在给最后的悬念加上一层更厚的纱幕。
七点之前,村委会里又挤满了人。大家脸上的疲倦程度比前两天多了一层,有的打哈欠,有的在自我安慰:“如果抽到了的话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该解释就解释,该认的也认。”
手机在桌面上一格一格地轻轻震动。乡里的群聊里,刚刚发的一条信息还没有看,紧接着又有一条信息叠加到了前面,头像也横向排列了一排。
“国家考核组第二天,抽查了辽园镇的三个村。”
辽园。
这个名字如一块冰,落在每个人的心中,“哎——”一声长叹之后便是一阵轻松的笑声,有点疲惫、有点幸灾乐祸的感觉。
晨会还没有开始的时候,陈书记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微微侧过身去接电话,可能是乡里,也可能是县里,说话很快有些打结。
“我就说嘛,国家考核组怎么会按照县里的安排来进行考核呢。”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眉毛挑得很高,脸上的紧张、小心,在这一刻被一种隐秘的庆幸挤了出来,“今年考核的时候,没有一个示范村被抽中,全部都是脱贫村。”
边说边笑,笑容难以掩饰,仿佛逃过了一次点名的学生,心中松了一口气。电话里的那个人也一定在笑,屋内的人们相互对视着,心领神会。
晨会时,他说了件事:我们忙活了大半年的考核,到今天算是告一段落了。语气很轻,较慢,像是给这一年画上一个不完美但可以接受的句号。
(8)
会议结束,大家陆续走出院子,在白墙边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周围有些空荡。前几天忙得像在打仗一样的心,被一句“没抽中我们”轻轻一撩,反而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有人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截解脱的笑容:“现在总算不用整天提心吊胆了。”
说完之后我自己也笑了:“说给别人看,其实就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心理安慰。”
站在白墙下,我突然有种很强的错位感。
这半年来,白墙上的砖一块块刷上去,一点一点地刷上去。
一桶桶石灰水,一刷子、一刷子地刷掉多年留在墙上的孩子的涂鸦,也把烟熏火烤留下的痕迹给刷掉了,日常生活中随手洒在墙上的油渍和泥点也被清除了。墙壁焕然一新,村子里也变得更加干净了,每一条巷子都明亮了一些。这是实实在在的变化,并非虚的。
(9)
在最基层的村子里有一个想法。乡里也有一种想法。县里又一个主意。到了更高的层次上,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想法一层又一层,就像最近不断增多的要求和通知一样,从县里传到乡里,再由乡里压到村子里,最后再到网格员那里,一户一户地落到农户头上。每一种传递方式都会带有一些恐惧、厌烦以及真心希望把事情做好所付出的努力。
有时候这些力量相遇的时候,并不是简单的相加,而是互相抵消。
半年前的时候,我们顶着烈日刷墙,一刷就是七八个小时。白灰满天飞,落在头发上,在汗水里结痂。擦掉后接着刷。那时候有人一边往墙上抹石灰,一边说:“领导要来检查了?不把墙粉刷白的话,就嫌我们的村子太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几分不服气,还有一丝小小的自豪——“我们村被你们看上了,所以才来搞事情。”
我记起当时没有出声,接过他手中的刷子继续往下刷。刷着刷着就问自己,没有考核组、没有文件上“示范村”这三个字,这些白墙还会不会有被刷白的机会呢?这条巷子,还会不会被人看见一眼?
答案如果是“不会”,那么忙碌即便有表演成分,也不全然不好。现实中从不存在这么干净利落的答案。不是会,也不是不会,而是处于尴尬的“视情况而定”的状态。
(10)
晚上的时候,村里的生活又回到了之前几天的模式上。
站在村委会门口,天色渐渐变暗。路灯下那面白墙很平整、很安静,就像是一个正襟危坐的人在等待别人去评判他的仪表。
谁来考核这些呢?
我们忙活了大半年。材料要写得厚实,墙要刷得洁白,每条路都要打扫干净,每个人的笑容都要练到位。最后国家考核组也没有来。
也许这是幸运的。也许这是一种遗憾。轮到其他村子了,我们没机会。
但是这不影响我在心里给这个村子、给这些人、给那些在寒风中刷墙、扫地、入户做思想工作的身影打分。
不写在纸上,不交上去,也不找人看。
心里用很笨拙但又很固执的一笔,记下这句话:
真正的考核,从来都不在场上进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