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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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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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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兴长歌》连载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夜雪·新冬

(1)

晚上22点30分,村委会会议室里仍然有灯光亮着。天色已暗,好像一匹旧棉絮长久地挂在艾日克贝西村的屋顶上。党员大会开得比较久,有些年轻人坐在后排的时候就开始在纸上画格子;而年纪大的人则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帽子把它们捏成一团皱巴巴的样子。

有人把窗户推开。冷风从缝隙中吹进来,生硬的凉意先是钻入脖颈处,之后慢慢蔓延至人的背部。那人正要说“关上”的时候,话还没说完就停了下来。

窗外的灯光里,有一个东西一闪一晃。

下雪了。声音小而清脆,在空荡的心里敲出了一声钟响。

村支书坐在第一排,不自觉地把头转向了窗户那边,玻璃上也映出了飘落的身影。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有人笑出声来,有人咂舌,还有人不由自主地往门边靠去。大家也不再关注“抓好冬灌后期工作”“明年计划”等话了,而是把目光投向窗外越来越明亮的白色天际。

散会口令一出,椅子腿就碰撞摩擦起来,发出杂乱的声音。门一打开,冷风就挺直了腰板站在门口,裹着雪一起冲进来。

走廊的灯光比较昏暗,落在雪地上就显得很亮。清亮而熟悉的又有一点点陌生的感觉,就像是冬天偶然吃到的水果糖一样,舍不得立刻吃掉,悄悄地藏进衣袋里,一路都有甜甜的味道陪着回家。

村民们从屋子里出来,步调很一致。有人刚出门口就伸手去接,五指张开,好像要把冬天的第一片雪全部收进手心。雪花落在手上,很小,落地的声音是一声细微的“咝”——仿佛是某种轻微而决绝的离别。

“今年第一场。”

“晚了,往年十一月就下过。”

“迟到总比不下好。”

几句不经意间说出来的对话,在雪中失去了棱角。大家说话的时候脸并没有朝向对方,而是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那天色并不美观,低垂着头,有点脏,但是从里面一点点掉落下来的雪花却在阴云中划出了一道道细小的亮斑。

村委会门前有块水泥地,白炽灯的光亮从上面落下,落在水泥地上,雪花也有了边缘。风平浪静,带着一点远处湿地的气息,还有一丝羊圈里若有若无的膻味。雪穿过这味道之后就落到了每个人的身上。落到棉帽上,落到肩头,落到岁月打磨过的棉袄上。

老大爷摘下帽子,雪就落在头发上。他今年六十多岁了,胡子花白,但是眼睛仍然明亮。

“小时候就盼着下雪。”他跟旁边的小子说,“盼着明天不上学,到水渠里去滑冰。”

年轻人笑了一下,没有说话。那声音就像是在冷风中燃烧的一颗小火苗,倔强地亮了一下。

雪渐渐地变大了。开始是轻薄的纱,后来一点点加密,就变成了一个静默的倾诉。村口有两盏灯,一盏亮着,一盏忽明忽暗。灯光下的雪被谁翻了一番之后,更白了。屋檐上垂下来的电线被积雪压弯了,线上的乌鸦也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个小黑点,好像昨夜留下的影子还未消散。

已经有忍不住回去告诉家人的。孩子们早已贴在窗户上,看见院中雪白的景象,尖叫声从一户人家门缝里传出来,又被夜色吞没,只剩下一丝模糊的快乐,在村庄的缝隙间飘荡着。

夜仿佛又重新丈量了一遍。原本麻木的黑,渐渐被撕开,显露出一抹温柔的光。艾日克贝西村不习惯被人这样看到。大多数时候它都是被风吹过的,是被尘土打过的,在日复一日的光线中无声地老去。现在它被白色的包裹了一层,雪平抚了皱纹,冷空气中的那一点点晶莹,点亮了每一面土坯墙的边缘。

在这样的时候谁会去睡觉呢?

村里的狗叫了两声,没人应答后就耷拉着脑袋走开了,只剩下鼻息在空气中不断呼出白气。远处偶尔能听到几声汽车低沉的轰鸣声,大部分时间都是鞋底踩过雪地上发出的细碎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很实;就像一种隐秘的宣告——冬天到了。

(2)

雪下了一整夜。没有人看到它什么时候停的,也无人能说明这一年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变得这么冷的。

天刚泛起一抹灰白的时候,还在睡梦中的人在被窝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赖着。早就醒了的老人掀开被子伸出手去脚碰到了拖鞋的一刹那心里就明白地已经很冷了大概跟铁一样。

推开门后,他愣住了。

院子里是块擦得非常干净的白板,昨天晚上晾在绳子上的几件衣服也因为雪压成了硬挺的样子。碗口大小的水缸上面盖着厚厚的盖子,那不是木头做的,而是结成一整块的雪,边缘被清晨的微光照出淡淡的轮廓。鸡窝的门被雪堵住了一半,几只鸡在里面咯咯地叫个不停,声音闷在雪里,仿佛被人捂住了嘴。

试探性地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脚掌就陷进去了,雪也立刻沿着鞋帮往上涨到了脚背上。雪粒粘在棉布上,先觉得凉,之后慢慢渗进袜子里,牙齿就开始发抖了。他却咧着嘴笑了起来,胡须尖上已经结了几颗小冰晶。

村道上被盖得很严实,原来的车辙、脚印、碎石缝等都看不到了,只剩下一条从街口一直延伸到远方的白色带子。门前那一小块雪,像刚拿到的一块布头,还没有来得及裁剪,就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这一天会被踩成什么样子。

晨会定于十点半召开。村干部们各自从不同的小巷里走出,最终全部聚集到了村委会门前的台阶上。台阶本来就不宽,再加上雪的覆盖,使它有了优美的弧度。

有人没有仔细看,就踩了上去。

“唉——”还没来得及喊出口,人就已经不由自主地往后一仰。雪下藏着的一点薄冰,比谁都滑。胳膊条件反射般乱舞着,脚跟扣在台阶边上,但是还是没挡住屁股坐到雪里去了。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紧接着就爆发出了笑声。

“哎呀,第一名!”

“你的姿势已经达到了完美的程度。”

被摔的人先是皱了皱眉,然后也笑了一下,伸手撑在地上,手心全是冰冷的雪沫,感觉像是有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他爬起来拍了拍屁股,后面留下了一个歪七扭八的小坑。坑很小但是很清晰,在这干净的早晨,给村里写下的第一句话。

有了这个开始之后,后面的人也就没有那么紧张了。可雪不认识人,重不重要都无所谓。没走几步就有人哎哟一声,双手扶着栏杆,虽然没完全摔倒,但是也免不了踉跄了几下,弄得满身雪浆。

会照开。

有人抖着裤脚,有人往袖子里哈气。

“今天简单一些。”村支书说他知道大家的心都在外面,“雪不扫干净的话,明天和后天都会结冰板,老人小孩会很麻烦。”

他提到“老人小孩”时,声音就低了下去,听着也跟着心往下沉。雪的美不是为了给摔跤的人遮羞。

散得很快。几句话,几个安排,几个好行没问题的声音,人就一股脑地从会议室里出来了。台阶上积的雪被反复踩踏后露出灰黑色的水泥地面,边角处仍柔软,等着最后一个人来给它定型。

(3)

扫雪这件事,简单的时候很简单,难的时候也很难。

主路从村口到村尾,两旁有低矮的围墙,偶尔会看到砖房冒出头来。平时车辆行驶较少,路面常年带有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雪压了一整夜后,味道就凝固在下面了,上面只留下一片湿冷的空白。

铁锨、木板、破旧的铁皮盆,甚至一块废弃的广告牌都变成了工具。谁家有什么就带着什么。年轻的村干部们卷起袖子,拿起铁锹站在路中间,用力的样子似乎在跟这条突然变软了的路较量着力量。

第一铲下去,雪就被连根切断了,发出一声闷响。不锋利的声音中透出一种踏实的痛快,就像砍柴时斧头陷进干木头里发出的那一下,告诉人们冬天是可以被分割、搬运和清理的。

街上的一些老人也拿起了扫帚出来打扫卫生了。有人用高粱穗子做成了老式扫帚,一边扫门前的雪一边把雪堆到路旁,一条条小土埂就这样出现了。有的人干脆两只手交叉在门口看着。时间一长手上有点发痒,就骂了一句“这帮小崽子不会扫”,然后抢过一把铁锹弯下腰去,瞬间又回到了自己三十岁左右的身体状态。

雪还在下,就是不像以前那么大了,新下的落在地上和扫开的老雪混成一片薄纱,铁锹刮土带铁腥气,汗水在风里干掉也带味儿,雪花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化开变成一滴水顺着眉毛流到眼梢,有人拿手背抹一把脸上的雪或者泪,在棉袄上随便擦擦。

最累的地方就是在村口,村口的路很宽,有些坡度,向上扫的时候就是整晚留下的那一层,向下推的时候要小心脚下已经很光滑了,被鞋底碾过的地方也要注意,两边的沟已经被雪填满了,沟边的杂草也被压倒了。

“慢慢走,下坡的时候不要太快,”村支书一边喊着,一边看着几个比较有力气的小伙子,年轻人不怕摔倒,怕的就是摔倒的时候手中的铁锹打到后面老人身上。

孩子们能出去活动了,小脚丫踩在雪地上发出“哇”的长音,把积压的疲惫撕开个口子,有人小心地走在新扫出的小路上,有人干脆跳进路旁的雪堆里,只剩下一顶毛线帽和一个喘息着的鼻子。

“别闹,摔坏了我背你去看病。”

大人的声音在冷空气中显得比较硬朗,但其中又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轻松。雪并不是每天都下得那么好。知道孩子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长时间。自己年轻时也是一样,踩着高高低低的脚印,在雪地上乱走一气,脚被磨疼了也舍不得回家。

村里的广播喇叭就挂在路边一根高高的水泥杆上,平时用来播放天气预报、防疫通知以及谁家丢了羊的信息。今天它没有发出声音,只有路面上的咳嗽声、笑声、铁锨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地在空气中回荡。

雪是不能一天扫完的。主路先被清出一条路,勉强可以开车过,人走在上面也得小心。路边的雪渐渐堆积成了一座小山,白茫茫的一片。有人顺手插上一根木棍作为冬天临时搭建的界碑。

太阳到下午才出来。一出现,雪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了。

这天下午,谁家锅里烧的是什么菜已经不重要了。屋檐下的小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已经被扫出的路面之上溅起一个小坑。痕迹很小,但是却暗示着一种必然性——再厚的雪也会被融化。再亮的白也得退场。

(4)

第三天的时候,雪就不再新鲜了。

主路算是清扫完了,但是没有人敢说“完工”。太阳出来之后,路边的脏水就往中间渗,到了傍晚又凝结成一层细密的冰,藏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等谁不小心踩上去。

村干部照例很早就出门了。有人扛着铁锹,也有人用铁锹柄当作拐杖。昨天下雪后脸上难以掩饰的喜悦逐渐变成一种被责任压垮的平静。喜悦并没有消失,只是被藏得更深了一些,以便在表面腾出空间去面对接下来几天要做的重复劳动。

“还得再看一遍。”有人蹲在路边,看着车轮碾出的几道凌乱的痕迹,仿佛是在审阅一篇写得不好的文章,“否则晚上又要冻上了。”

雪给村子带来的是最初的一种惊喜,现在成了现实中的负担。它压弯了院子里的核桃树的枝头,把羊圈的顶篷压出一个大口子,把屋后的柴垛上的塑料布扯得七零八落。让人摔倒、牛车打滑、路口那盏本来就不稳定的小灯也彻底灭了。

即便如此,在夜晚再次降临的时候,路旁的雪堆在路灯残留的光线下泛出柔和的光亮时,也极少有人会真正去抱怨它。

有人从村口走来,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面粉,袋子上落了一层粉状的雪,粉上再覆着雪粉,几乎分不出哪一层是自然的,哪一层是人工的。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每一步都踏在已经扫过并变黑的雪面上,然后又往里踩出一个浅坑。

他经过新建的文化广场,广场上竖立着几块宣传牌,上面印着整齐的标语。由于雪打在上面有点模糊,红色的文字在白色的底子上非常显眼。有人停了下来,仰起头来望了一眼,不知道是在看字,还是在看落在牌子边缘上那几朵晚开的雪花。

那几天村里的人议论纷纷,都根据着雪在讨论。

“你看今年的雪下得特别厚,已经没过脚面了。”

“以前没有这么夸张的情况,都是一层一层的浮起然后就消失不见。”

于是有人便顺势推想,“雪下得厚,明年的庄稼一定会有个好开头。”

这话没有科学依据,是经验——老人们经常说雪下得厚实,地就睡得好。土地休息好了,醒来就有力量了。小麦的胚芽在泥里悄悄分蘖,棉花的老茬在冬风中咬牙坚持。雪压在他们身上如同被子一样,他们呼吸时也会有一缕白气从嘴角溢出。

孩子们依然把这几天当成节日来过。有人用废纸盒做成一个小小的雪橇,被两个同伴拉着,在刚扫过但还湿漉漉的水泥路上滑着玩。笑声撞碎在路边堆起的雪墙上,一片片地回弹回来。有人偷偷捏了一个歪七扭八的雪球,砸向正在扫雪的父亲。父亲装作没看见,让雪球砸在自己的背上,变成一朵不成形的花。

“再闹的话,就打你。”嘴上虽然这样说,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

(5)

深夜一点钟的时候,雪场的喧闹渐渐平息下来,艾日克贝西村也重新恢复了往常的宁静。不一样的是,这份静,被白色轻轻垫高了一层。

路边的雪堆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朦胧的光亮,不似白日里灯光下的棱角分明,而是如同旧棉被一般柔和。远处屋顶上有一些星星点灯。

村委会台阶打扫得很干净,雪被推到两边堆成一堵不高不矮的小墙。台阶上留下的水迹深浅不一,是白天人们来去留下的脚印。有人从旁边经过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突然记起第一天早上那一声“哎哟”。那时候好像还没有散开。

到了这个年纪才明白,笨拙的关心比精致的笑容更接近生活的本质。

夜雪之后的村庄有一种少有的谦逊。高大的房屋现在也只是一片雪地上的黑点。水泥路本来是平的,但是被人踩出一个个小坑之后就变得不那么平整了。杂乱无章的电线被积雪勾勒出一条条可爱的线条,宛如小孩子涂鸦一般。

所有的边界都被雪悄悄地覆盖上了一层。

院墙和路之间的缝隙已经被填平了;院子里的柴垛、屋檐之间空出来的位置也被人给遮住了;多年的误会、沉默造成的心理防线,在一起扫雪的时候,也用笑声打开了一点口子。

雪使人变得柔软,人也借着雪找到了重新靠近他人的理由。

有一晚,村干部们散会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路灯下的一片雪已经被翻晒得七零八落,黑的白的交错着,宛如一幅被人忽略的速写。有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吸了一口后吐出的烟在寒冷的空气中马上被撕成碎片。

今年这场雪下得值。半是向雪诉说,一半是给身边的人说话,“路已经扫了,人也聚在一起了。”

旁边的人没有说话,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伸了伸又缩回去。手很冷,手上有很多老茧。

雪落在这样的手上,会不会融化得更快一些?没有人知道。

第二天太阳好得过了头。屋顶上的雪在阳光下慢慢塌陷,发出微弱的沙沙声,仿佛有人在纸后轻轻摩擦着笔尖。路边的小水洼向外泛出一圈圈黄色的边缘,雪堆脚下出现了很多无名的小溪,静静地沿着地势流入下水道中。

前几天还厚到可以盖住脚面的雪,在阳光照射下很快变得很薄。先是边缘塌陷,然后是肚子凹陷,最后只剩下一堆散落的残骸。有小孩踩出的洞、车轮碾过的沟壑、狗爪留下的痕迹。美观与不美观都被同一片阳光所融化。

那几天路边堆起的小雪墙一节一节地往低处延伸。最后只剩下了一丝模糊的湿痕,附着在路旁的一块石头上,就像人经历了一场热闹之后留下的冷汗。

艾日克贝西村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尘土再次浮于空中,路边摊在阳光下晾晒的羊毛上也落上了很细的一层灰粉。电动车开过时带起一阵熟悉的黄灰色风。屋顶和屋顶之间留下的缝隙被风吹出一个又一个洞。

但是很多人的心里,那几天的雪还没有完全融化。

它就变成了另一种形状。

变成了村委会台阶上一道齐整的划痕,提醒人们注意安全;大喇叭里突然变得温和的声音,“最近路面比较滑,请大家注意出行安全”;孩子冬天作文中不断出现的“第一场雪”;年终总结会上一句不经意的感叹,“那几天大家都很辛苦”。

夜雪就是这样的。它从不问你是否准备好了。最普通的一天,在一次普通的党员大会结束之后,突然出现。悄悄地将艾日克贝西村带入了崭新的冬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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