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史记·刺客列传》
1
京兆府尹倒台后的头三天,城里像过节。
茶楼的说书先生唾沫横飞,把“梅青天智斗酷吏”编成了七八个版本,每个版本里,梅挚都长着三头六臂,一口气能吹倒十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街头的孩童把旧瓦片当惊堂木,学着先生的腔调,奶声奶气地喊:“堂下跪着的,可是那黑了心的张屠夫!”引得路人哈哈大笑。百姓们觉得天亮了,走在路上,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天,确实亮着。
但京兆府衙的门窗,却一扇扇关了起来。
风停了。
空气也停了。
府衙里,连一只苍蝇飞过的声音都听得见。卫兵的数量增加了一倍,他们按着刀柄,眼神像盯着猎物的狼。这种安静,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窒息。它像一块巨大的、湿透了的棉絮,捂住了所有人的口鼻。
梅挚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李纲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却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弦上。
“派出去的三拨人,”他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了什么,“都断了消息。”
梅挚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胶着在舆图上那条从京兆府蜿蜒至京城长安的、猩红色的官道上。那条线,平日里是商旅往来的血脉,如今,它像一条凝固了的伤口。
“不止。”梅挚的声音更低,像一块被投入深井的石头,“城外的驿站,已经换上了我们不认识的人。京兆府,成了一座孤岛。”
李纲沉默了。
他看着梅挚的背影。那背影,在昏暗的公房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兀自挺立,却已没了生机。
窗户,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风,猛地吹开。
砰。
声音不大,却让两个人的心脏都跟着狠狠一缩。
与此同时。
京城,长安。
太师赵高的府邸里,温暖如春。
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师,正用一把小巧的金剪,修剪着一盆扭曲如鬼爪的罗汉松。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带着一种近乎于艺术家的优雅。
“京兆府那个姓梅的,是条好狗。”赵高没有抬头,对着站在阴影里的心腹淡淡说道,“可惜,不懂得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剪刀落下。
咔嚓。
一截新发的嫩芽,应声而落,掉在名贵的地毯上,像一滴绿色的泪。
“传我的话。”
“第一,让御史台的笔杆子们动起来。就说梅挚构陷朝廷命官,滥用私刑,是个酷吏。奏章,要雪片那么多,要让皇上的御案上,除了弹劾他的,看不到第二种字。”
“第二,派‘影子’里最好的几个人去。我不希望在京兆府那座孤岛上,再听到任何活人的声音。做得干净些。”
“第三,封锁所有通往京兆的官道、驿路。一只信鸽,一张纸片,都不许飞出来。”
心腹躬身领命,如鬼魅般退下。
赵高终于抬起头,欣赏着自己修剪过的盆景。那盆景,在一根主干上,所有的枝桠都病态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生长,仿佛在朝拜着什么。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玩弄猎物的平静。
在他看来,梅挚与李纲,不过是两只不小心撞进蛛网的飞蛾。
他要做的。
只是安静地,优雅地,看着它们如何挣扎,然后,慢慢地,被蛛丝彻底缠死。
一张无形的巨网,已经张开。
网的中央,是京兆府。
是梅挚。
2
大牢。
最深处。
这里的光,永远是湿的,冷的,带着一股稻草腐烂和绝望混合的气味。
前京兆府尹张牧,像一滩烂泥,瘫在墙角。曾经的威风与跋扈,早已被剥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具畏缩发抖的躯壳。
梅挚和李纲站在他面前,像两尊没有表情的石像。
“外面的消息,你应该听说了。”梅挚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弹劾我们的奏章,已经堆满了金銮殿。赵太师的杀手,也许已经在来京兆府的路上了。”
张牧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我们死了,你以为你就能活?”李纲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刀,“赵高会让你活下来,把所有罪名都指证到我们头上,然后,再让你‘病死’在狱中。你的家人,你的族人,会因为出了一个‘畏罪自戕’的你,永世不得翻身。”
“不……不要……”张牧的牙齿咯咯作响,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太师……太师不会这么对我的……”
“他会。”梅挚蹲下身,目光第一次与张牧对视,“因为死人,才最安全。”
梅挚的眼神里,没有威胁,没有逼迫,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冰冷的悲悯。
他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份早已拟好的供状,上面详细罗列了赵高多年来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甚至意图谋反的种种罪证。
另一样,是一封信。
“这是我们的人,从你老家带回来的。”梅挚将信展开,“你八十岁的老母,上个月摔了一跤,现在还躺在床上。你的小儿子,今年刚满六岁,聪明伶俐,很会念书……”
张牧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看着梅挚,像在看一个魔鬼。
这个年轻人,比他见过的所有酷吏都更可怕。他不用刑,不拷打,他只用一把无形的刀,一刀一刀,割你心里最软的地方。
“你……你想怎么样?”
“在这上面,按下你的血印。”梅挚将供状推到他面前,“我们,赌一把。赌这封供状,能送到皇帝面前。赌赢了,我们活,赵高死。你,是揭发奸党的功臣,你的家人,会得到最好的照料。赌输了……”
梅挚没有说下去。
但张牧懂了。
赌输了,不过是早几天死,晚几天死的区别。
可赌赢了,他的家族,还有一线生机。
巨大的沉默,像潮水一样淹没了这间牢房。
只听得见张牧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传来的、不知是谁的绝望哭泣。
突然。
张牧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猛地扑向那份供状,张开嘴,狠狠咬破了自己的食指。
鲜红的血,涌了出来。
他用那根流血的手指,在那份写满罪证的白纸上,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那红色的指印,像一枚绝望的烙铁,烫在纸上,也烫在了所有人的命运之上。
“我招!我全招!”他哭喊着,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求求你们,给我的家人……留一条活路……”
梅挚站起身,拿起了那份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供状。
这是他们唯一的武器。
也是一张用人性最深的恐惧与最卑微的希望,铸成的催命符。
3
夜。
黑得像一盆泼翻的墨。
梅挚的计划,简单,而残酷。
声东击西。
两支信使队伍,一共二十人,都是府衙里最精锐的护卫。他们将大张旗鼓,一人双马,分别从东门和西门冲出,一路鸣锣示警,高喊“八百里加急”,直奔长安。
他们是诱饵。
是用来吸引赵高“影子”杀手的,活生生的诱饵。
真正的信,不在他们身上。
公房里,灯火摇曳。
梅挚亲自为一个老人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农夫衣服。
老人叫陈三,跟了梅挚十五年。从梅挚还是个穷秀才时,就跟在他身边。他背有点驼,手很粗,脸上全是风霜刻下的皱纹,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着的人。
梅挚一言不发,将那份血色供状,用油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陈三脚上一双旧棉鞋的夹层里。他拆开鞋底的线,放好供状,又用针线,一针一针,仔细地缝合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灯光下,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李纲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喉咙发干。他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一条必死之路。
他们都知道。
梅挚抬起头,看着陈三那张平静的脸。
“三叔。”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沙哑。
陈三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大人,俺的命,是你给的。当年要不是你,俺早就饿死在路边了。这辈子能跟着大人做事,值了。”
他顿了顿,又说:“大人,你是个好官。蓝田的百姓,都念着你的好。这信,俺就是爬,也要给你爬到京城去。”
梅...挚的胃部突然一阵痉挛,一股酸涩的苦水涌上喉头,他强行咽了下去。他看着眼前这张朴实的、写满忠诚的脸,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陈三曾经偷偷塞给他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当时他穷得三天没吃饭,那个红薯的味道,他至今还记得。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陈三当时憨厚的笑容,以及那句“大人,趁热吃”。而现在,他却要亲手将这个给了他温暖的人,推入万丈深渊,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忠诚,又是一种怎样的背叛?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是“为国除奸”的崇高,另一半,却是利用一个无辜者性命的卑劣。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他站起身,对着陈三,深深地,鞠了一躬。
“保重。”
千言万语,只剩下这两个字。
陈三没有躲。他受了这一拜,然后,转过身,像一个真正的农夫那样,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进了门外的黑暗里。
没有回头。
与此同时,府衙的东门和西门,同时大开。
“八百里加急!挡驾者死!”
二十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冲入夜色,马蹄声踏碎了京兆府死一般的寂静。
梅挚站在窗前,听着那远去的马蹄声。
他知道。
那是二十个鲜活的生命,在用自己的血,为陈三那条泥泞的小路,做最后的掩护。
他的手,紧紧攥着窗棂。
指节,已是一片惨白。
4
血。
像泼在地上的墨。
在距离京兆府五十里外的一处官道上,战斗已经结束。
十名护卫,连同他们的马,都倒在了血泊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一群黑衣人,正在尸体上疯狂地搜寻着。
年轻的护卫小七,靠在一棵白杨树下,还没有死透。他的胸口插着一柄断刀,每一次呼吸,都有血沫从嘴角涌出。
他看着那群黑衣人,把他们每个人的衣服都撕开,连靴子都不放过。
最后,他们只找到了一封用蜡丸封好的信。
为首的黑衣人捏碎蜡丸,展开信纸。
信上,只有一首前朝的酸诗。
“假的!”黑衣人暴怒地将信纸撕得粉碎,“搜!给我仔仔细细地搜!”
小七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彩。
在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笑了。
他明白了。
他们,都是棋子。
是梅大人棋盘上,用来换掉对方“车”和“马”的,最不值钱的“卒”。
可他觉得,值。
风吹过,染血的碎纸片,像一群力竭的蝴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无力地飘落下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西边八十里外的另一条官道上,同样的一幕,正在上演。
赵高的两张网,都落了空。
而那条真正的鱼,此刻,正沿着一条地图上都没有标记的、泥泞的沼泽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
陈三,就是那条鱼。
暴雨如注。
雷声,在头顶炸开。
他已经走了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只靠怀里揣着的几块干饼充饥。
泥水,早已没过了他的膝盖。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好几次都差点滑倒,摔进旁边深不见底的泥潭里。
他冷,饿,怕。
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风声,雨声,都像是催命的鬼哭。
但他没有停。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把信送到。
把信送到。
把信送到。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在他冰冷的身体里燃烧。
他不断地回想着梅挚为他缝鞋底的样子,回想着梅挚对他的那个鞠躬。
他一个下人,一个老仆,何德何能,受大人如此重托。
脚下的棉鞋,早已被泥水浸透,重得像灌了铅。
但鞋底的那个地方,却始终是温的。
那是他用自己的体温,焐着那份关系着整个帝国命运的供状。
仿佛,那不是一张纸。
而是他自己的心。
5
第三天,黄昏。
陈三终于看到了长安城的轮廓。
那巍峨的城墙,在落日的余晖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他几乎已经到了极限。他的嘴唇干裂,双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躲在城外的一片树林里,不敢靠近。
他知道,城门口,一定有赵高的人。
他像一头耐心的老狼,观察着,等待着。
他看见一队队巡逻的城门卫,他们的盔甲上,有赵高府邸的特殊标记。
他又看见了另一队人马。
那是禁军。
直属皇帝的禁军。他们的盔甲,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陈三的眼睛,亮了。
机会,只有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佝偻着身子,混在一群进城的农夫中间,慢慢朝着城门挪去。
近了。
更近了。
他能看到城门卫脸上不耐烦的表情。
就在他即将踏入城门的那一刻。
“站住!”
一个城门卫,拦住了他。那人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看你面生,哪里来的?”
陈三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被发现了。
那一瞬间,他脑中一片空白。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没有逃跑,也没有辩解。
他用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猛地推开身前的农夫,朝着不远处那队禁军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一边跑,一边用嘶哑的、几乎破了音的嗓子,放声大喊:
“京兆府八百里加急血书!有天大冤情!!”
这一声喊,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喧闹的城门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几个城门卫最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惊恐和狰狞。
“拿下他!快!”
刀,出鞘了。
陈三看见了刀光。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但他没有停。
他要用自己的死,把这封信,以一种最公开、最惨烈、最无法被任何人掩盖的方式,送到天子的人面前。
“噗嗤。”
冰冷的刀锋,从他的后心,穿透了前胸。
剧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的身体,像一个破麻袋一样,向前倒去。
在倒下的最后一刻,他看着那队已经惊愕地勒住马缰的禁军,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自己脚上的那只棉鞋,奋力脱下,扔了出去。
那只沾满了泥土、破烂不堪的鞋子,在空中划过一道绝望的抛物线。
啪嗒。
落在了为首那名禁军将领的马前。
陈三倒在了血泊中。
他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那只鞋子,嘴巴微微张着,仿佛还想说什么。
但,他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整个城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老人,和他扔出的那只鞋。
禁军将领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翻身下马,缓缓走到那只鞋子前,又看了看那个死不瞑目的老人。
他是一个在刀口上舔血过活的武人。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一切。
他没有去捡那只鞋。
他猛地回头,对着身后同样惊呆了的城门卫,厉声喝道:
“封锁现场!不许任何人靠近!将此人……尸身……连同此物,即刻随我入宫,面呈圣上!”
他的声音,在长安城的暮色里,回荡不休。
6
御书房。
烛火通明。
仁宗皇帝看着禁军将领呈上来的那只鞋。
一只农夫穿的、破烂的、沾满了泥和血的棉鞋。
整个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气。
皇帝的眉头,紧紧锁着。
他听完了禁军将领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割开。”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太监用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沿着鞋底的缝线,慢慢割开。
一层又一层湿透的油布被剥开。
最后,露出了那份被体温烘烤得有些发黄的供状。
以及上面那个,早已变成暗红色的,血手印。
太监将供状呈上。
皇帝接了过来。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他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赵高那些触目惊心的罪证。
他看到的,是这薄薄一张纸背后,那条从京兆府到长安的、长达数百里的血路。
他仿佛能闻到,字里行间那股穿透纸背的血腥气。
他仿佛能看到,一个忠心耿耿的老吏,是如何在泥泞和暴雨中跋涉,如何用自己的生命,撞响了这登闻鼓。
他终于读完了。
他抬起头,脸色已是一片铁青。
他猛地将那份供状,重重地,拍在了御案上!
“砰!”
一声巨响。
御案上的一方端州石砚,竟被震得,从中间应声而裂。
“赵高!”
皇帝的怒吼,第一次穿透了御书房厚重的墙壁,在深夜的皇宫里,如惊雷般炸响。
“传朕旨意!召禁军统领!即刻查封太师府!将赵高及其所有党羽,全部给朕拿下!打入天牢!!”
第二天的早朝。
金銮殿上,风暴降临。
赵高,还像往常一样,站在百官之首,正准备慷慨陈词,继续弹劾梅挚。
皇帝,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宣旨。”
太监展开那份血色供状,用尖利的嗓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上面的罪状,逐条宣读。
每读一条,赵高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读到最后,赵高整个人,已经面如死灰。
他看着殿外潮水般涌入的、甲胄鲜明的禁军,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瘫倒在地。
禁军如狼似虎地将他拖拽出去。
他头上的乌纱帽,歪斜着,掉落下来。
在冰冷光滑的金銮殿地砖上,滚了很远,很远。
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可笑的玩具。
一场席卷整个大宋朝堂的大清洗,就此拉开序幕。
7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回了京兆府。
府衙里,一片欢腾。
李纲抚掌大笑,直呼痛快。
梅挚,却不见了踪影。
他独自一人,来到了城郊。
找到了陈三那间,空无一人的茅屋。
屋子里,还残留着老人生活过的气息。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
梅挚对着这间空屋,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心中,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重的哀恸。
他赢了。
以天下为棋盘,他赢了这场生死之局。
可是,那个会偷偷塞给他烤红薯的老人,再也回不来了。
他将自己身上所有的俸银,整整齐齐地,放在那张缺了腿的桌上。
旁边,是他亲手写下的一篇祭文。
风,从破旧的窗户吹进来,吹动了那张祭文。
纸页,哗哗作响。
像一个亡魂,在低声哭泣。
几天后,皇帝的圣旨到了。
因梅挚揭发奸党有功,力挽狂澜,特召其入京,任都水监丞。
官阶虽不高,却是天子脚下。
接旨的那一刻,梅挚平静得不像话。
他知道,这既是奖赏,也是另一场更严酷的考验的开始。
京城,长安。
那座巨大的、华丽的染缸,正等着他。
他叩首谢恩,站起身,目光望向长安的方向。
眼神,坚定,而又疲惫。
离开京兆府的前一夜。
梅挚没有收拾行装。
他带着一名石匠,来到了城外那条通往京城的小路旁。
就是陈三当年走过的那条路。
他让石匠,在路边,立起了一块一人高的石碑。
李纲闻讯赶来,看着那块光秃秃的、一个字都没有的石碑,不解地问:
“子明,为何无字?”
月光,如水银泻地,洒在石碑上,也洒在梅挚的脸上。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石碑,像在抚摸一位逝去的故人。
他看着远方,那片融入了陈三血肉的土地,声音很轻,却像直接刻在了这片夜色里。
“天下百姓的心中,自有其名。”
“若天下清明,处处,皆是其碑。”
“若天下昏暗,刻再多字……”
他停顿了一下,缓缓说道:
“也只是一块顽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