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船是不摇的。
是苏州的水太软。软得像一块浸透了油脂的陈年丝绸,能把人骨头里的那点北地风霜,都给化掉,磨平。
梅挚站在船头。官船无声地滑入一条窄窄的河道,两岸的白墙黑瓦就那么扑面而来,像两册摊开的、墨迹未干的旧书。书页上,是密密麻麻的窗格,每一个窗格后面,都似乎藏着一个活了一千年的故事。水,是青色的,倒映着石桥的弓背和杨柳的乱发。
没有声音。
至少,没有他在京兆府习惯了的那种声音。没有车马碾过青石路的轰鸣,没有衙役的呵斥,没有犯人拖着镣铐的绝望摩擦。这里的声音,是水声,是橹声,是女人们在河埠头捶洗衣裳的、清脆而又黏腻的闷响。一切都慢。一切都旧。一切都像是被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雨雾包裹着,活在画里。
他从蜀地来,那里的山是刀劈斧砍出来的,峥嵘,刚硬,人的性子也像山里的石头。他又从京兆府来,那里的天是灰的,地是硬的,人的眼睛里都藏着算计和畏惧,像一群被圈在城墙里的狼。
而这里是苏州。
天堂。
岸上有人在看船。不是看他这个新来的通判,是看船。就像看一片流云,看一尾游鱼,看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却又理所当然存在于此的东西。他们的脸上有一种相似的表情。不是喜悦,也不是悲伤。是一种近乎于“饱”的神情。吃饱了,穿暖了,看什么都觉得理所当然,也看什么都觉得无甚所谓。
这是一种梅挚从未见过的麻木。京兆百姓的麻木,是被权力碾压后的僵死。蜀地山民的麻木,是被贫穷和天命熬煮后的认命。而苏州人的麻木,却像是一尊养护得极好的玉器,因为长久地浸在安逸里,生出了一层温润的、隔绝了外界一切冷暖的包浆。
船,靠岸了。
码头上早已候着几顶小轿,还有几个面带微笑的属官。为首的是苏州府的判官,姓钱,一个养得白白胖胖的中年人,脸上永远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笑意,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梅通判,一路辛苦。下官钱某,在此恭候多时了。”
声音也是软的。吴侬软语,像是一团棉花,塞进你的耳朵里,让你觉得舒服,也让你听不清外面的风声。
梅挚拱手还礼。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钱判官身后那些人的脸。一样的白净,一样的微笑,一样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探寻,没有敬畏,也没有京城官场里那种藏在笑意下的刀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礼节性的、空洞的热情。
他们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明明是暮春,风里带着花的甜香和水的湿气,可他就是觉得冷。一种被柔软的东西包裹住的、无处用力的寒意。
晚宴设在城中最好的酒楼,临水。窗外是桨声灯影,丝竹管弦。桌上的菜,一道比一道精致。松鼠鳜鱼的芡汁亮得像琉璃,樱桃肉的颜色艳得像胭脂,碧螺春的清香淡得像一缕魂。
钱判官很会说话。他不说政务,只说风月。说虎丘的剑池,说寒山寺的钟声,说哪家的评弹最好,哪家的园子最巧。他说,苏州是个养人的地方,梅通判半生劳碌,到了这里,总算可以歇一歇了。
“歇一歇。”梅挚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像一小块被禁锢的月光。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席间的官员们都笑了起来。那笑声也是温吞的,客气的,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荡开,随即消失无踪。
梅挚也笑了笑。
他喝下了那杯酒。
酒是温的。
入喉之后,却有一丝极淡的苦味,像草根。
夜深。
梅挚独坐在官衙后院的书房里。他没有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他只是点了一支蜡烛,摊开一张空白的宣纸,研墨。
墨,是徽墨。
砚,是端砚。
可他磨出来的墨,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太稠。稠得像这苏州的水,黏住了他的笔,也黏住了他的思绪。
他想写点什么。写蜀地的山,京兆的雪。写那些坚硬的、明确的东西。可笔尖落在纸上,晕开的,却是一个模糊的、氤氲的墨点。
像一个没有瞳孔的眼睛。
正静静地,看着他。
窗外,起了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而遥远。梆子声里,夹杂着一些别的声音。是水。是河水拍打石岸的声音。很轻,很有规律,像一个人的呼吸。
一个巨大而沉睡的活物的呼吸。
梅挚放下了笔。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雕花的木窗。
一股潮湿的、带着水腥气的风,吹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跳。
他看见了月亮。
月亮挂在黑瓦的屋檐上,不圆,像一块被啃过的饼。月光下的苏州城,像一具被水浸泡过的、巨大的骸骨。那些白色的墙,是骨头。那些黑色的瓦,是附在骨头上的腐肉。而那些纵横交错的河道,则是血管。
只不过,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
是水。
是沉默的、冰冷的、不知从何而来、要往何处去的水。
他忽然想起在船上看到的一个场景。一个孩子,约莫五六岁,蹲在河边,用一根小竹竿,一遍又一遍地,戳着水里自己那个破碎的倒影。孩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戳。
倒影碎了。
水面平静下来,倒影又合上了。
他又戳。
一遍,又一遍。
直到他母亲走过来,拎着他的耳朵,把他拖走。整个过程,孩子没有哭,也没有笑。就像在完成一件每日必须完成的、毫无意义的功课。
梅挚关上了窗。
隔绝了月光,也隔绝了那水的声音。
他回到书桌前,看着纸上那个墨点。
墨点已经干了。边缘处,洇出一圈极淡的、毛茸茸的灰色。
他知道,自己怕是歇不下来了。
2
他没有穿官服。
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一双沾了些泥点的布鞋。他把自己扔进苏州城里,像一滴水,融进一条河。
没人认识他。
他要的就是这种不被认识。官袍像一层壳,套在身上,你看见的、听见的,都是被这层壳过滤过的东西。假。空。就像昨夜酒宴上的那些笑声。
他先去了一家茶馆。
茶馆里人声鼎沸,像一锅慢慢熬着的粥。说书先生在台上,惊堂木一拍,讲的是《前朝秘史》。台下的茶客们,嗑着瓜子,剥着花生,听得昏昏欲E0A7睡。他们的兴趣不在于江山谁属,而在于某个娘娘的裙子是什么颜色,某个太监是不是真的没了根。
梅挚拣了个角落坐下。
他不要茶。
他要了一碗阳春面。
面,很快就上来了。一撮细面,几根青蒜,一勺猪油,几粒虾米。汤清得能看见碗底的青花。
他慢慢地吃。
吃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尝这碗面,又像是在咀嚼这座城。
邻桌坐着两个绸缎商人。一口地道的吴侬软语,谈论着今年的桑叶和去岁的行情。
“今年的雨水,怕是又要多了。”一个稍胖的商人,皱着眉头,捻着自己光滑的下巴。
“多点好。雨水多,丝才亮。”另一个瘦些的,不以为然。
“亮是亮。可河道呢?前几日去盛泽,那边的水道都快淤到岸上了。官府也不说派人来清一清。”胖商人压低了声音。
“清?拿什么清?去年报上去的银子,听说到现在还没批下来。京城里的老爷们,眼睛只看得到运河,哪里看得到咱们这些小河浜?”瘦商人冷笑一声。
“唉,但愿天公作美吧。这一船丝要是出了岔子,我一家老小下半年就得喝西北风了。”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咱们苏州府,家家户户都靠着这丝吃饭,官府还能看着咱们饿死不成?”
胖商人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
梅挚的面,吃完了。
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碗,在桌上留下了几枚铜钱。
他走出茶馆,外面的太阳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睛。
空气里,那股潮湿的水汽,似乎更重了些。
他去了码头。
运河码头,是苏州的心脏。无数的船只在这里汇集,又从这里散开。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搬运着这座城市的血液。
码头上堆满了货物。丝绸,茶叶,瓷器,粮食。南来北往的口音混杂在一起,吵闹,鲜活。
梅挚看见一群纤夫。
他们赤着上身,皮肤被太阳晒成古铜色,像一尊尊沉默的铁像。他们的背上,都勒着一道道又宽又深的印子,旧的叠着新的,像某种神秘的图腾。
一艘巨大的粮船,正要离岸。
号子声响了起来。
“嗨——呀——”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胸腔,从丹田,从他们踏在滚烫的石板上的每一寸脚底板里,一同迸发出来的。
沉重。
悠长。
带着一股被生活压榨到了极致,却依然不肯断裂的韧劲。
船,动了。
缓慢地,沉重地,离开了岸。
纤夫们弓着腰,身体几乎要和地面平行。他们嘴里喊着号子,眼睛却都望着前方。
他们的眼神,和茶馆里那些茶客的眼神,不一样。
那是一种,活着的眼神。
没有安逸,没有闲适。只有一种最原始的、为了活下去而迸发出来的力量。
一个纤夫脚下一滑,摔倒了。
旁边的人没有停,也没有去扶他。只是默默地,把肩上的纤绳,多分担了一些过来。
那个摔倒的纤夫,在地上挣扎了一下,立刻爬了起来。他没有看自己是否受伤,只是飞快地追上去,重新把纤绳套回自己的肩上,弓下腰,继续往前走。
仿佛摔倒,只是吃饭喝水一样,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梅挚看着他们,直到那艘船,变成远处的一个小黑点。
他没有去丝绸作坊。
他觉得,他已经看到了。
透过那些光鲜亮丽的绸缎,他已经看到了织出它们的,是怎样的一双手。
也看到了维系着这座城市繁华的,是怎样的一副肩膀。
3
他开始往城外走。
越走,人越少。越走,路越窄。
官道,变成了石板路。石板路,变成了田埂。
水,却越来越多了。
纵横交错的河网,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把田地切割成一块块不规则的碎片。
田里种着稻。
稻子长得并不算好,稀稀拉拉,颜色也有些发黄。
他看见一个老农,正赤着脚,站在水田里,弯着腰,一点一点地,拔着田里的杂草。
老农的背,已经驼了。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岁月,就是那根看不见的弓弦。
梅挚走了过去。
他没有走上田埂,而是脱了鞋,卷起裤腿,也走进了水田里。
水,很凉。
水底的泥,很软。一脚踩下去,会陷进去半截。
老农听见声音,直起腰,回过头。他看见梅挚,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警惕。
“后生,你做啥?”
“老丈,我路过的。看你这田里的草,长得比稻子都旺,想来帮你一把。”梅挚笑了笑,也弯下腰,开始拔草。
他的动作很生疏。
老农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警惕,渐渐消了。他“嘿”了一声,算是笑了。
“城里来的吧?”
“是。”
“看你这细皮嫩肉的,就晓得了。这活,你做不来的。”
“学学就会了。”梅挚说。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一左一右,拔着田里的草。太阳晒在背上,火辣辣的。水田里,有小鱼在脚边游来游去,啄着皮肤,痒痒的。
过了很久,老农才又开了口。
“你这后生,倒是个好心人。可惜,这田,不是除了草,就能长出金子的。”
“老丈这话,怎么说?”梅挚停下手里的活,问道。
“你看看这水。”老农用下巴指了指田里。“看着是好东西,能浇地。可要是多起来,就是催命的鬼。”
他的眼神,望向远处一条被芦苇和杂草堵得严严实实的小河。“那条河,叫‘死人浜’。听我爷爷说,以前不叫这个名。有一年,连着下了一个月的雨,那河水就漫上来了。一夜之间,这方圆几十里,全成了汪洋。水退了之后,浜里,田里,到处都是人。活人,死人,分不清了。从那以后,就叫‘死人浜’了。”
老农的语气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很久远以前的故事。
可梅挚看见,他的手,在水下,攥成了一个拳头。
“官府不管吗?”梅挚问。
“管?”老农又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官府的老爷们,都住在城里。城高,水淹不着。他们只会派人来收租子。收不上来,就拿鞭子抽。他们哪里晓得,咱们这地,是老天爷赏一年,罚三年。”
“那你们没有余粮吗?”
“余粮?”老农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后生,你真是城里人。咱们这种田的,一年的收成,交了租,纳了税,剩下的,刚刚够一家人糊口。哪来的余粮?不借债,就算好年景了。就盼着老天爷开眼,风调雨顺。可这老天爷,也跟官府的老爷们一样,眼睛是瞎的。”
他说完,又弯下腰,继续拔草。
仿佛刚才那番话,也只是一棵需要被拔掉的、碍事的杂草。
梅挚没有再问。
他知道,他想知道的,已经都知道了。
苏州的繁华,像一座建在沙滩上的楼阁。
那沙滩,就是这些农民。
而那看不见的海水,正在一点一点地,淘空楼阁的地基。
他帮老农拔完了那块田的草。
上岸的时候,他的腿上,叮满了蚂蝗。一个个吸得饱饱的,像紫黑色的珍珠。
老农教他,不能用手拔,要用鞋底,用力地拍。
“啪”的一声。
蚂蝗掉了下来。血,顺着他的小腿,流了下来。
他向老农道了谢,穿上鞋,往回走。
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路过一家米店。
店门口,排着长长的队。
他走过去,问排在最后的一个妇人:“大嫂,怎么这么多人买米?”
那妇人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不知道?要下雨了。一下雨,运粮的船就进不来。米价,就要涨了。”
梅挚抬起头。
他看见,西边的天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起了一大片浓重的、像是用墨汁染过的乌云。
风,也起来了。
风里,没有了花的甜香。
只有一股土腥味。
4
雨,是在半夜里落下来的。
先是几滴,稀稀疏疏,打在屋瓦上,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地弹。
然后,就密了。
“沙——沙——沙——”
像无数条春蚕,在啃食着桑叶,也啃食着这暗夜的寂静。
梅挚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苏州府堪舆图。
图,是旧的。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村镇。
他的手里,也拿着一支笔。
一支蘸了浓墨的狼毫。
他凝视着那张图,目光像一把锥子。他看的不是那些繁华的城镇,而是那些被忽略的角落。
他找到了城外的那片水田。
他又找到了那条被老农称为“死人浜”的小河。
他的笔,在“死人浜”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的笔尖,顺着那条河,开始往上游移动。他看见了更多的小河,更密的河网。它们像人体的毛细血管,遍布在这片平原上。
最终,所有的血管,都汇入了一个地方。
太湖。
那片巨大的、沉默的水域。就像一颗随时可能爆裂的心脏。
雨声,越来越大了。
“哗——哗——哗——”
像是天,漏了一个大窟窿。整个世界,都在这雨声里,摇摇欲坠。
梅挚的笔,停在了图上。
他的脑子里,是那个老农平静的脸,是纤夫们弓着的背,是茶馆里商人们的闲谈,是米店门口长长的队伍。
这些零碎的、看似毫无关联的画面,此刻,都被这场大雨,串联了起来。
他看见了一幅新的图景。
一幅,隐藏在繁华表象之下的、狰狞的、真实的图景。
他看见,丝绸和粮食,是这座城市的两条腿。丝绸,让它站得高,看得远。粮食,却让它走不稳,随时可能摔倒。
他看见,商业的极度繁荣,已经像一棵巨大的榕树,把所有的养分都吸走了,让它脚下的农业,这片真正的土地,变得贫瘠而脆弱。
他看见,那些看似温顺的、无处不在的水,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它能孕育生命,也能毁灭一切。而那些掌权者,却对它视而不见。他们迷醉于水面上的倒影,却忘了水下的暗流。
“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
声音很急。
梅挚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么晚了,会是谁?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浑身湿透的衙役,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通……通判大人……不好了……”
衙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说。”梅挚的声音,很冷,也很静。仿佛这窗外的泼天大雨,都浇不进他的心里。
“东……东城门外的护城河……决堤了!”
衙役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这间书房的黑暗。
梅挚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一股狂暴的风雨,瞬间灌了进来,把他桌上的那张堪舆图,吹得飞了起来,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黑蝴蝶,在空中挣扎了一下,然后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图上,那个被他用墨笔圈起来的“死人浜”,被溅上的雨水,彻底晕开。
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丑陋的、黑色的伤疤。
梅挚没有去看那张图。
他的目光,穿透了雨幕,望向了无尽的黑暗。
他知道。
他所担心的那一切,不是将要来。
是已经,来了。
那个孤独的孩子,还在用竹竿戳着水里的倒影吗?
倒影,已经碎了。
这一次,怕是再也合不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