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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黄昏，茶韵的高烧终于退去。伍郎中在窑洞外架起药炉，锅里翻滚的褐色液体中漂浮着几片闪着金属光泽的“茶叶”。
“二十年前，老朽在巴山采药时见过这种变异茶树。”他搅动药勺，勺底黏着的液体拉出了金色细丝，“当地人叫它‘陆羽种’，传说是茶圣留下的仙种……”
茶心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半块茶饼，这是祭坛崩塌前顺手抓的祭品。茶饼断面可见诡异的金色脉络，像是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快扔掉！”伍郎中突然厉喝，但为时已晚。茶饼接触掌心的一瞬间，茶心左手的茶垢符文突然暴长，针刺般的痛楚顺着手臂直冲脑门。恍惚中，无数声音在耳边低语，最清晰的是陆羽亭的吟诵：“……其树如瓜芦，叶如栀子，根如胡桃……”
剧痛中，茶心看到一片幻象。某处幽暗洞穴里，一株通体青金的巨树正从地下河中汲取养分，树根缠绕着无数具尸体，其中最鲜活的赫然是陆羽亭苍白的面容。
“哥哥！”茶韵的呼唤将茶心拉回现实。发现那半块茶饼已化作金色黏液，正被他的皮肤缓缓吸收。伍郎中当机立断割开茶心的指尖，流出的血珠里悬浮着细小的晶体，落地时竟发出风铃般的脆响。
第三天凌晨，他们被远处传来的铜锣声惊醒。伍郎中从外面匆匆跑回，斗笠上插着一支羽箭：“官兵在挨家挨户搜查……不，不是官兵！”他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那些人穿着官服……但领口都别着新鲜茶叶！”
茶韵突然痛苦地蜷缩起来，她手臂上的符文发出灼目的光芒。更可怕的是，茶心左手的印记也开始共振，皮肤下似有千万根细针在游走。
“他们在靠近……”茶韵咬着渗血的嘴唇，“陆羽亭……他在通过茶垢感知我们……”
伍郎中猛地掀开药炉旁的草席，露出一个地洞：“顺着地道走到头有一艘渔船！记住，找伍昌臣——他是我侄儿，在杭州经营茶行……”话未说完，窑洞外传来整齐划一的诵经声，正是《茶经·一之源》的段落。
茶心兄妹一阵疑惑，爹爹怎么成了伍郎中的侄儿？爹爹不是早就去世了吗？难道是爹爹的魂魄？
他们钻入地道的一瞬间，窑洞入口轰然崩塌。在狭窄的地道里爬行时，潮湿的土壁上不时闪过磷火般的青光。有几次，细如发丝的根须从缝隙探出，险些缠住茶韵的发髻。
当终于钻出地道跳上渔船时，身后的芦苇丛中站起十几个身影。他们动作僵直如提线木偶，眼中泛着相同的青光，齐声吟诵：“……茶之为饮，发乎神明……”
茶心拼命划船离开岸边时，最前排的“人”突然同时撕裂自己的官服，他们的胸口都嵌着巴掌大的茶叶状晶体，正随着诵经声有节奏地脉动。
渔船随波漂入运河主道时，茶韵发现水路两侧的茶树异常茂盛。那些本该在深秋凋零的老茶树，此刻竟抽出嫩绿的新芽，叶脉在月光下呈现出诡异的金色。
“看水底！”茶韵突然指向河面。清澈的河水下，密密麻麻的茶籽正沿着河床滚动，每粒茶籽尾部都拖着蛛丝般的细线，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流向太湖方向。
茶心摸向怀中的青铜茶匙，发现它不知何时已长出一层菌丝状的绒毛。更骇人的是，这些“菌丝”正试图钻入他的指缝。突然，远处传来悠长的号角声，河岸上亮起连绵不断的火把，那些火把排列的形状，分明是茶叶的轮廓。
“他们要用茶垢标记所有人……”茶韵撕下衣袖给哥哥看，她手臂上的符文已蔓延到肩膀，“伍郎中说这是‘茶引’……陆羽亭在通过这个筛选信徒……”
一艘官船突然从岔路口冲出，船头站着一个穿七品补服的官员。他举起的手掌中央，茶垢组成了完整的《茶经》开篇文字。就在官船即将撞上他们时，河面突然升起浓雾。雾中传来木材断裂的巨响，等雾气稍散，那官船已支离破碎，落水者发出的却不是呼救声，而是整齐的诵经声。
黎明时分，渔船卡在芦苇荡中。茶韵发起高烧，她肩头的皮肤开始角质化，摸上去如同晒干的茶饼。茶心蘸着河水为她擦拭额头时，发现自己的倒影里竟站着陆羽亭的身影。
“不必逃了……”倒影中的陆羽亭嘴唇未动，声音却直接在他的脑中响起，“茶引发作时，洞庭山的新芽就该采了……”突然，一尾鲤鱼跃出水面打碎倒影，幻象随之消失。
茶韵气若游丝地抓住哥哥的手：“哥哥……我听见混沌之树在说话……它说需要九百九十九个‘茶引’完全觉醒的人……”她突然瞪大眼睛，“那些跳湖的信徒……他们不是祭品……是培养基！”
远处水平线上，太湖方向升起一道青金光柱。光柱中隐约可见巨树轮廓，树冠上悬挂着无数茧状物。茶心颤抖着取出青铜茶匙，发现它已变成一片真正的茶叶。青金色的，带着体温和脉搏的活茶叶。
晨风吹过芦苇荡，带来一缕熟悉的茶香。那是父亲伍昌臣最爱的碧螺春香气，却混合着腐朽的味道。茶心忽然明白陆羽亭真正的计划，他要用茶垢这种载体，让所有饮茶之人都成为混沌之树的养分。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茶韵脸上时，她角质化的皮肤突然龟裂，露出下面青金色的新生组织。茶心咬破手指在她额头画下血符，想起伍郎中的话，找父亲伍昌臣，这或许是最后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