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让我们把目光聚焦在甜馨这个孩子的身上。既然我们每个人都曾是一个没有能力的孩子,那么基于感同身受的心理,作为成年人的我们就更应该多多地关注孩子的成长与孩子的心灵。我们无法了解并掌控未来,但我们知道从前,而那个正处在“从前”的人,我们有责任呵护好她。呵护她就仿佛我们在呵护从前的自己——那个无助的、孤独的、彷徨的、渴望被呵护与关爱的生命。
我们知道甜馨十二岁了。甜馨十二岁说明赵悦馨故去十二年了。生死一念间,我们的故事就是从赵悦馨过二十一岁的生日那一天开始的。如今曾经的那个活泼可爱、落落大方、阳光明媚的姑娘在地底下已经躺了十二年了,她的肉身早已腐烂,她的枯骨分崩离析,至于灵魂,那所谓的灵魂,也许在她的女儿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中有所彰显。
皮浪·科西加和王微安因为生育问题争论不休的时候,甜馨在干什么呢?甜馨正和玛丽在一条美妙的林荫道上散步,这一老一少一人手里拿着一个冰激凌,吃得正欢。时值盛夏,天空湛蓝,阳光明媚。甜馨下身穿着一条米黄色的短裤,上身穿着一件米黄色的吊带背心,吊带背心外面是一件米黄色的衬衫,衬衫敞开着,两只袖口挽起来。今早出门前,甜馨披散着一头过肩的乌黑的头发,寸步不离地跟随在王微安身边,等着王微安给她编辫子。
王微安看着这个黏人的跟屁虫,不由得笑了。
“平时你怎么梳头呀?”王微安问甜馨。
“我自己梳呀。”甜馨如实回答。
“既然自己能办到的事情就不要麻烦别人。”王微安微笑着说。
“不,我就要你帮我梳。”甜馨撒娇道,“我要编两个辫子。一会儿出门的时候,我要戴你给我买的那个草帽。”
甜馨七岁跟着父亲回国,回国后,张之琛为女儿选好学校,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平米不大的房子,两个人就算安定下来了。在这之后,为了方便照顾孙女与儿子,秦绵绵与张甄也把家安在了北京。他们在儿子租住的那个小区也租了一套房子。就这样甜馨与爸爸、奶奶和爷爷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对甜馨来说新生活并不十分顺利,因为她需要一个融入的过程。以前,充斥在甜馨身边的是一些高鼻梁、蓝眼睛、白皮肤或者黑皮肤的人,他们都讲英语;现在,充斥在甜馨身边的都是一些黄皮肤的人,他们都讲国语。以前,一出门,甜馨就讲英语,回到家才说国语;现在,除了英语课,她几乎不讲英语了,无论在外面还是家里,她只讲国语。在学校里,有时甜馨习惯性地随意地说几句英语,同学们就会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她;在家里,有时甜馨突然冒出几句英语,奶奶或者爷爷就会说:“甜馨,既然回国了,就要讲中文。”
回国初期,甜馨遇到了与刚上幼儿园时一样的处境,即难以适应的生存困境。不要以为孩子就没有生存困境,不要以为孩子可以依靠大人,他就没有什么艰难的处境,如果成年人这样认为,那么只能说明成年人从来没有真正地成长过,更别说成熟了。从剪断脐带的那一刻起,孩子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就开始面临各种各样的生存困境了。只不过这时孩子是软弱的、无力的,他需要被照顾,需要被呵护,但并不代表他没有情绪与感知。婴儿哺乳期的情绪与感知不能得到有效的回应,就是婴儿所面临的生存困境;当一个孩子成长到能表达主观意愿的时候,常常被成年人否定或呵斥,意愿无法实现,这是儿童所面临的生存困境;当一个孩子开始接受正规教育,他就进入了被施压的状态,学习成绩就是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压力。这种压力时时刻刻笼罩在孩子的头顶,让他不知道何为学习的乐趣,他只是茫然地、痛苦地、夜以继日地把那些所谓的知识填充在自己的大脑里,然后用分数回答填充的内容与质量。孩子不再是一个充满活力与生命力、正在茁壮成长的人,而是一台需要不停填充知识、却无法消化的机器。这是正处在成长发育期的孩子们所面临的生存困境。
在当代可以毫不夸张地这样说:一个孩子接受教育的过程,就是被扭曲人格的过程。
我们要明白教育的意义不是一味地填充知识,一味地要得到很好的成绩。教育的意义是使一个心灵纯澈的孩子最后发展成一个人格健全、心理健康的人;教育的意义是使每个孩子在接受完教育后成为一个有道德感与理性认知,并可以把学到的知识充分地应用于实践的人,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当国家把一个学有所成的人以他个人的能力放在合适的位置,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发挥人性与学力的力量,成为推动他赖以生存的国家稳定地长远发展与建设的一分子,国家因为他的努力与奉献而繁荣昌盛,他因为国家的欣欣向荣而感到欣慰与自豪、感到生命存在的价值感与深远意义,这就是教育最本质的意义。
可是,有时我们人为地把教育的意义与目的扭曲了。教育本来是为了让人能更好地创建生活,可现在的结果是,教育反而让人觉得生活一团糟,每天处在水深火热中。这是教育的错吗?不,教育就其教育本身来说没有错,是人把教育当作实现某种动机的手段,才使教育失去了教育的最可珍贵之处。这既是教育的悲哀,也是人的悲哀。人自己把幸福与欢乐推开了,反而抱怨没有幸福与欢乐;教育能使人获得真理与智慧,可是人却践踏真理与智慧,反而说教育害了人;人自己把环境污染了,反而抱怨每天生活在雾霾中。这一切能怨谁呢?夜深人静,辗转难眠的时候,扪心自问一下:这一切能怨别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