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作家雨果说过这样一句话:倒叙是故事讲述者的一种权利。其实,故事讲述者何止只有倒叙的权利。于一位故事讲述者而言,他是一个乐观主义者,还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他站在存在主义一边,还是虚无主义一边;他是置身在时代的洪流里被裹挟着前进,还是躲在时代的洪流外在作壁上观;他是空想者,还是实践者;他是入世者,还是出世者,这一切决定了他是以一种怎样的态度、怎样的角度、怎样的思路以及怎样的思想在为广大的读者讲述一个承载着当代的时代精神的使命的故事。这个故事能被多少人看到,能影响多少人的价值观念,能传播多远、多久,讲述者负有一定责任。因为德国思想家歌德有言:你所说的时代精神,其实是著者们自己的精神,时代在其中得到反映。
现在,让我们把视线拉回到五年后,即皮浪·科西加向王微安询问甜馨的这一刻。
“甜馨今年几岁了?”为了展开话题,皮浪·科西加故意明知故问。
“十二岁了。”王微安回答。
“安?”
皮浪·科西加叫这个“安”字的声音不同寻常,王微安不自觉地抬起了头。
“安,你不打算谈恋爱,也不打算结婚了吗?”皮浪·科西加看着王微安的眼睛,用一种深沉的语气问道。
王微安没有做声。
“安,我不知道你和张之琛之间究竟有着怎样深沉的矛盾,”皮浪·科西加又说,“我只知道这个年轻人现在一直单身,而且他心里有你。昨天,张之琛拐弯抹角地问了我好多你的情况,我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他害怕有男士走进你的生活。”
皮浪·科西加虽然年事已高,但他有足够的智慧能做到随机应变,且对语言的把握精准而到位。他用只言片语就把张之琛的深情笃定传达给了王微安。
王微安依然没有做声。
“安,作为父亲,我一直为玛丽感到遗憾,她没有自己的孩子。但我也知道这是玛丽自己的选择,我应该尊重她的选择。可是,我有时难免不这样想:‘我的女儿如此优秀,却没有留下子孙后代。她的优良基因就那样被白白地浪费了。’”皮浪·科西加若有所思地说,“现在我又情不自禁地为你担心。安,你是知道的,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就像我喜欢玛丽是一样的。我现在又担心你把自己的优良基因白白地浪费了。”
到这一步,王微安沉不住气了,她毫不犹豫地问了皮浪·科西加这样一个遗传学方面的问题:
“您认为您之所以成为现在的您是基因遗传的结果吗?”
现在换作皮浪·科西加不做声了。
“如果总统生出的孩子就是总统,科学家生出的孩子就是科学家,那么普通人又该情何以堪呢?”王微安又说,“您要知道诺贝尔也没有子嗣,但他的发明、才学与财富惠及的是全人类;您要知道牛顿也是农民的儿子;您要知道美国最伟大的总统林肯曾经也当过土地测量员。如果基因能决定一切,那么自我塑造、奋斗、拼搏、教育又有何存在的必要呢?”
皮浪·科西加望着王微安的那张温和而面若桃花的脸,就像放幻灯片一样,脑海中浮现出无数个像现在这样的场景,王微安用平和的语调陈述自己的观点,这些观点字字珠玑,且令人耳目一新。听到之人除了欣赏这个姑娘的才学,佩服她的极具前瞻性的认知,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此刻,皮浪·科西加就是这样,他的内心情不自禁地升腾起一种由衷的喜悦之情。他就那样目不转睛地望着王微安,半天没有说话。
王微安见导师不再吱声,便又低下头开始工作了。但她的心却不能平静了。一个人的选择与成熟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任何重大的选择,看似是一瞬间的事情,其实在做选择之前,做选择的人经历的反复、挣扎与矛盾根本不是人间词汇所能形容的。王微安在玛丽的那幢秘密住宅里第一眼看到被翻阅得破破烂烂的《安娜·卡列尼娜》时,王微安想到的是当玛丽无数次阅读这本书的过程中,那一时期,她正在经历什么,她正在思考什么,她正在为什么感到矛盾重重,她正在为什么感到难以抉择,是什么样的信念与动力使玛丽坚定不移地走到现在,成为现在的她?
于是,王微安起身来到玛丽身边,与她展开了那样一场谈话。在王微安看来,从一个人的嘴里所说出的每一个字代表着这个人的人生印记。因此,玛丽情真意切、滔滔不绝地陈述着自己的观点,而王微安眼睛看着玛丽,脑海里却图画着玛丽四十多年来的困惑、矛盾、挣扎、彷徨等情感与心路历程,在一次又一次的痛苦的艰难抉择中塑造了、成就了躺在长沙发上面带从容不迫的笑容,随性洒脱、优雅畅谈的玛丽·科西加。
这就是王微安眼里的选择。
而成熟远比选择更为艰难,更是一个艰苦卓绝的过程。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在王微安看来,成熟的意义镶嵌在孔老夫子所描述的这样的一生的历程中。成熟从来不是一个年龄段的事情,而是一生的事情。而且成熟是你不断地打破以前的认知,接受新的东西,完善全新的自我,更新全新的知识体系,每一天都要比前一天更臻于理性与完善。
这一刻,当王微安自己与导师都陷入沉默的时候,当王微安的内心此起彼伏的时候,选择的矛盾与成熟的蜕变的那种余波再一次掀起了心绪上的狂风巨浪。人真的能脱离开环境独立存在吗?人真的能做到完全不受他人影响吗?不能。
此刻,王微安与皮浪·科西加共处一室,且进行了那样的交谈后,虽然王微安平心静气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而皮浪·科西加也没再说什么,但是一种摆不脱的影响还是产生了,正是这种影响使王微安不自觉地想到了选择与成熟这两个概念。选择什么样的人生道路,该以什么样的成熟的姿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过去的十二年,无时无刻,王微安不再思考这两个问题。而在这种思考的意义上,杨柳与秦绵绵又在无形中给王微安施加了巨大的压力。
其实,杨柳与秦绵绵的所有建议都是以自身的利益为出发点,她们希望王微安嫁给张之琛,把王微安的一生与张之琛和甜馨捆绑在一起。但她们在语言的表达上不会这样说,作为年过半百、有了一定的人生阅历与经验的女性,杨柳与秦绵绵总会站在女性的立场,谈论婚姻的社会责任,女性的归属感,女性晚年的孤独感等等,用这一系列的设身处地地为王微安考虑的概念给王微安施加影响与压力。她们分开、杨柳与秦绵绵回国的这五年,这种影响与压力从未中断过,每次打电话,杨柳与秦绵绵都会不厌其烦地说这番话,以至于王微安都不情愿接她们的电话了。
令王微安万万没想到的是,此刻,她无比尊敬、爱戴的导师皮浪·科西加竟然也说出了同样的话,因此,王微安在内心深处不仅感到苦恼,而且感到异常反感。
“安,你要和玛丽走一样的路吗?”在寂静的空气中,突然又回荡起了皮浪·科西加苍老而深沉的声音。
一听此话,王微安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她抬起头望着导师的眼睛,郑重其事地回答:
“说实话,我有此想法。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呢?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有个孩子呢?人为什么那么害怕孤独,而一定要把自己的命运与别人的命运捆绑在一起呢?难道别人就那么好依靠吗?依靠并不是不需要付出代价啊!在我看来,不仅依靠的代价是异常沉重的,而且命运捆绑在一起的代价更为沉重。您知道吗?我欣赏玛丽的洒脱随性,我欣赏玛丽有勇气与魄力选择自己的人生,并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我承认曾经我游移过,动摇过。无论是出于怜悯,还是同情,为了甜馨的缘故,我考虑过放弃自由,选择构建婚姻生活。但是,玛丽让我看到了女性可以活出不一样的风采,女性完全可以过另一种人生。”
皮浪·科西加望着王微安,没再做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