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这一年,甜馨已经习得一种合理地表达自己的思想的方式了。内心的痛苦往往会让一个孩子早熟。这一刻,甜馨与玛丽坐在公园的一张木制长凳上,看着不远处的一处绿油油的草坪上一家三口在放风筝。父亲高大英俊,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这对父子在草坪上跑来跑去,而那位美丽的母亲则坐在不远处的一张折叠椅上,她的头上撑着一顶巨大的遮阳伞,她的面前有一张不大不小的桌子,桌子上放着各式各样的食物和五颜六色的饮品,桌子的另一边有两张空着的折叠椅和一个篮子。篮子里放着什么看不清楚。这位母亲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有一头亚麻色的头发,有一张温柔的脸,有一双善解人意的眼睛,她背靠在椅背上,左腿搭在右腿上,用温柔的目光看着儿子和丈夫。
甜馨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位母亲看了很长时间,她手里的冰激凌都融化了,融化的冰激凌掉在了她米黄色的短裤上,她都没有感觉到。显然这副温情脉脉的画面刺痛了甜馨的心,她的缺失被这幅完整的“全家福”衬托得越发明显了。对比是这个世界上最伤人的一种内心衡量的标准。但是人的心难免要对比,尤其是一个孩子的心。你有的,我没有;而你有的,恰恰是我最需要的。黯然神伤就这样自然而然地产生了。甜馨不自觉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低下了头。这时甜馨才看到融化的冰激凌弄脏了她的裤子,于是一边用手抹那些脏的痕迹,一边用疼惜的口气说:“啊呀!微安刚给我买的衣服,又被我弄脏了。”
玛丽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内心深处涌起一股酸楚的感觉。每一个成年人都是那个曾经的孩子,那段路他已经走过,因此他更容易懂孩子的心。然而,那段路,那段仿佛相同的路,其实一点儿也不相同。因此,每一个孩子经历的那段路都是独一无二的,走那段路的感受也是独一无二的。此时此刻,玛丽坐在甜馨身旁,内心的感受五味杂陈。就好像在这之前,玛丽曾无数次与王微安待在一起,内心的感受五味杂陈一样。一个已经年过不惑之年的女人似乎有资格和一个年满十二岁的孩子谈论人生了,毕竟她已经走了四十多年的人生之路,这一路的风景她已经看得够多了,这一路上,她见的人、经的事儿已经足够让她沉淀出经验、酝酿出人生的智慧了。诉说不成问题,讲故事应该是有内容的。但玛丽突然什么都不想多说,她只想沉默。面对这样的甜馨,当命运让这一老一少的人生在这一阶段重叠的时候,其实是无需多言的。因为在时间的流淌中,那人生的故事正在悄悄地讲述。
到了玛丽这一年岁,她已经知道什么叫人生了。人生无非是这样一个过程:一边追寻生命的意义,一边想尽各种办法应对人生的无意义感。作为一位优秀的女性,玛丽没有走母亲的老路,成婚育子。玛丽并不是对婚姻有成见,因为她有一个美满的原生家庭,母亲温柔善良、持家有方,父亲学识渊博、性格沉稳,一生热爱家庭,忠于自己的妻子。在这样的家庭中出生、成长,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幸运的。按常理来说,耳濡目染,成年后玛丽会走和母亲一样的人生之路,但事实截然相反。玛丽选择的人生不是忠于家庭,相夫教子,而是关在实验室和一群瓶瓶罐罐朝夕相处。在一系列的化学反应中,玛丽既看到了人生的意义,也应对了人生的无意义感。在玛丽看来,她在实验室的生活和母亲在家庭中的生活毫无二致。
阿达去世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女儿,当时玛丽守在母亲的病床前,母亲握着她的手,忧心忡忡地说:
“玛丽,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不要把自己整天关在实验室。你是个女人,不是男人。一定要结婚啊,家才是你的依托,家才是你的归宿。不然到老了你会孤单。”
玛丽点点头,泪如雨下。但哭归哭,母亲去世后,玛丽依然故我。思想决定行为。玛丽的人生抉择是认知的结果,不是特立独行或者一意孤行。科学家绝不会一意孤行。在西方世界,历史发展的脉络是:由修道院制度发展为圣灵运动,由德意志神学发展为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由炼金术发展至现代科学。而随着新教、启蒙运动和自然科学的兴起,基督教在理性主义、知性主义、唯物主义和现实主义的侵袭下逐渐衰退消失。这是生活在当代、作为科学家的玛丽在西方世界的文明演进过程中看到的现实,而当这样的现实与绵延不绝的东方文明相碰撞的时候,也就是说,当玛丽的人生与王微安的人生重叠的时候,西方文明与东方文明不可避免地近距离接触了,这一接触不要紧,反正在玛丽的这一层面,从未中断的东方文明彻底征服了支离破碎的西方文明。
我们都知道伟大的科学家牛顿痴迷于炼金术,但是作为当代的科学家,玛丽这样一位独一无二的女性,她像牛顿一样也没有结婚,但她像牛顿一样也热爱科学。但是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玛丽绝不会痴迷于炼金术,也不会痴迷于人工智能。安娜的床头放着庄子的《齐物论》。玛丽的床头放着老子的《道德经》。而在晚年,皮浪·科西加的床头放着中国的智慧宝典、群经之始的《易经》。毋庸置疑,在王微安跟随皮浪·科西加学习的这几年,由于经济与信息全球化和势在必行的地球村的关系,广大精微、博大精深的东方文明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深入了这几个西方人的骨髓,影响着他们的生活,改变着他们的认知。在这里,我们可以相当负责任地这样说:过渡后的补偿,即原初精神的回归似乎是全人类正在觉醒的认知。
为什么玛丽坐在甜馨身旁选择了沉默,而不是口若悬河地践行教条主义的“风采”?成年人总喜欢自以为是,总认为自己有资格教育、引导孩子们。但现在的玛丽一点儿自以为是的观念都没有了。老子的不言之教的思想深深地注入了玛丽的灵魂深处,使她不再愿意多说,更愿意多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