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帝内经·素问》卷第十一,举痛论篇第三十九,开篇有这样的论述:
皇帝问曰:余闻善言天者,必有验于人;善言古者,必有合于今;善言人者,必有厌于己。如此,则道不惑而要数极,所谓明也。
翻译成现代文的意思是:
皇帝问道:我听说善于谈论天道的,必然能联系到人体;善于论述古代理论的,必然能结合现代的实际;善于谈论别人的,必然会结合自身的情况。这样,对事物的变化规律就不会疑惑,并获得其真理,就是所谓的明达事理。
安娜·奥本海默虽然是一位优秀的外科大夫,一生致力于开刀做手术,但她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对中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安娜曾花费了大量的时间与精力研究过《黄帝内经·素问》与《黄帝内经·灵枢》这两部中国最早的医学典籍。毫无疑问,无论是站在医理的角度,还是站在人伦的角度,《黄帝内经》都揭示了深刻的修身养性之道。而随着年岁的增长、医术的精进、见识的拓宽与认知的提升,安娜去伪存真,用自己的思维体系把东西方的医学理论融合了。而这个融合的过程就暗合了以上我们提到的皇帝问岐伯的这段话的至理,即推己及人,由今及古,从自然到人体,从天道到人道,最后尽可能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所以,为什么在晚年的时候,安娜的床头会放着一本中国道家思想的经典著作,我们可以通过这个过程看出端倪来了。
经典的意义是什么?思想的传承的意义又是什么?其实不外乎就是为了这一个目的:安顿人的灵魂。人都是出生入死的。人生就是一个从无到有、最后又回归到无的过程。这个过程结束了,肉体就寂灭了,但精神的火种永存。精神的火种凭什么会永存?就是思想的力量。思想从哪里来?从天地之间、自然之中而来。人向自然学习,自然有春夏秋冬,风霜雨露,人有五脏六腑,喜怒哀乐。人的情志要随着自然的变化而变化,要顺应自然,这就是安娜深入研究《黄帝内经》以后,又与道家思想相结合,贯通人间至理,对天人合一的理论的体会与实践。
作为一位医学家,安娜·奥本海默是油尽灯枯,机体自然而然衰竭而死的,享年一百二十岁。安娜的的确确是活到了生命之最。我们深感好奇,不禁要问:在这样一个压力如此巨大,精神如此紧张,焦虑与失眠惺惺相惜,克制退避三舍,欲望横冲直撞,理性与自省积贫积弱,精神崩溃泛滥成灾,自杀倾向遮天蔽日,战争的肃杀之气铺天盖地,和平岌岌可危的时代,为什么安娜能安然地活到生命之最?
对于这个问题,王微安能给出答案。参加安娜葬礼的时候,王微安的人生已经走过了半个世纪。曾经那个朝气蓬勃、风华正茂、亭亭玉立的姑娘,已经出现了鬓发斑白的迹象,站在旷野之中的墓碑前,三个有年代差的女人围在一张圆桌旁倾心交谈的画面不自觉地浮现在眼前,氤氲的灯光,香浓的甜茶,思想交织,灵魂碰撞,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日,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而这一刻,这三个女人只剩下王微安了,孤零零地站在风里,回望过去,回望人生。
半个世纪足可以见证荒谬是否是荒谬,真理是否是真理了。
王微安非常清楚,安娜之所以能够活到生命之最,是她用切实的行动践行了天人合一的理论,其一生的人生轨迹与为人处世的原则主要体现为以下三点:
其一,无为;
安娜的无为不是什么也不做,而是无论做什么都不是为了自己。从理疗科转向肝胆外科,是为了延续丈夫查理作为医生的使命,也是对丈夫的爱的忠贞不渝的体现;与皮浪·科西加和玛丽一起生活,是为了答应好友阿达的嘱托;呕心沥血地研究《黄帝内经》,晚年又义无反顾地转向老庄思想,是为了有健康的心智与体魄更好地为病人服务。这就是安娜的无为,而正是这种无为恰恰印证了老子的思想——无为而无不为。以无我的前提,达到了无不为、且几乎是无所不能的人生至高的境界——长寿且实现了最高的个人价值。
其二,不争;
安娜的一生,只是心平气和地做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情,从来不与任何人争任何东西,既不争名,也不争利。名缰利锁——这是安娜的口头禅。因此,无论别人是把她当名医,还是当仆人,安娜都不在乎。安娜认为是一样的,因为无论是仆人,还是医生,宗旨都一样,都是为了别人服务。
其三,功成不居;
举世皆知,瑞典文学院曾把诺贝尔文学奖颁发给法国文学家让·保罗·萨特,但萨特拒绝了这一殊荣。安娜·奥本海默和萨特践行了一样的行为。对于安娜拒绝领奖这一事件,王微安曾问过安娜。
“安娜,你为什么要拒绝领奖,这可是医学领域最高的殊荣啊,多少人对此梦寐以求?”王微安这样认真地问道。
安娜微微一笑,回答:
“微安,你曾和我讲过中国古代张良和范蠡的故事,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功成身退。中国的古老的智慧太伟大、太深邃了。这是从你的口中,我领会到的道理。还有,中国的道家思想教会我两点:一,大器免成;二,最好的称誉是没有称誉。所以,我觉得对我来说能不能获奖、有没有称誉都不重要,因为我不是为了要得到这些虚名浮誉才要做事的,而是只要我活着,就应该做我认为正确的事,而且这些事能帮助他人、有利于社会的发展与时代的进步。我认为这是每一个活着的人的责任。”
安娜的这番话让王微安不仅热泪盈眶,而且深感钦佩。
以上就是皮浪·科西加、玛丽和王微安为安娜的一生做的盖棺定论。毋庸置疑,也是安娜·奥本海默这种以天下兴亡为己任的人,用朴实无华的行动为自己的一生做的客观的、公正的盖棺定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