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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锁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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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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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边缘》连载

第一百九十一章

张之琛与家人的关系发生了什么样的改变?

出国深造之前,张之琛与家人的关系是依存关系,他需要双亲的经济支持。血缘关系有这样一种不言自明的交换逻辑:我抚养你小,你赡养我老。“我抚养你小”强调的是父母这一方的责任;“你赡养我老”强调的是子女这一方的责任。也就是说,流转在亲情之间的名为“爱”的这种东西,在本质上其实是一种责任。责任是一种社会属性。社会是什么?

《现代汉语词典》是这样解释社会的:

一、指由一定的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构成的整体。也叫社会形态。原始共产主义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共产主义社会是人类社会的五种基本形态;

二、泛指由于共同物质条件而互相联系起来的人群。

我们看到在“社会”这个概念中的关键词是“整体”、“形态”、“人群”、“共同物质条件”和“互相联系”。什么叫共同物质条件?什么叫互相联系?义务教育普及以后,我们相信没有人不懂这两个概念。既然都懂,那么我们就应该明白为什么孔夫子说“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样一个简单明了的道理了。而这也是社会要求个体具有责任、担当的基础条件和根本原因。要求你有责任和担当,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

责任是最高理想吗?不是。因为责任在某种意义上还是带有强制的意味的。“伟大的母爱”、“深沉的父爱”,这是两个极具温度且充满高尚的无私奉献精神的概念;“乌鸦反哺”、“孝子贤孙”这是两个对孝道极尽赞美的比喻。这是正面的褒奖。一枚硬币有正反两面,人事亦如此。有正面的褒奖,就有反面的斥责。

我们在前面的章节多次提到过:天,没有什么东西不覆盖;地,没有什么东西不承载。于天地而言,“覆盖”与“承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爱。但天说什么了吗?天需要褒奖吗?地说什么了吗?地需要赞誉吗?天无言,地无言。为什么人要修德配天?为什么老子说“上德不德”?就目前而言,我们知道地球是唯一存有生命的星球,也就是说地球环境孕育了生命。如果说是环境孕育了生命,那么关于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争论就毫无意义了。既然环境孕育一切,那环境就是一切的始源。环境在东方文化中被解读为阴阳的互动;在西方文化中被解读为亚当的肋骨。其实是一个道理,亚当的肋骨变成了夏娃,夏娃与亚当结合,从此以后有了人类。还是一种交互作用。

现在我们来回答那两个问题:为什么人要修德配天?为什么老子说“上德不德”?因为天性也是环境孕育的产物,该做什么,自然而然地去做就是了,没必要提醒,没必要强调。人生下孩子就该把孩子养大,这没什么伟大不伟大、深沉不深沉,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父母老了,动不了了,正身强力壮的孩子就该照顾父母的饮食起居,这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没什么孝顺不孝顺,也没必要夸奖。自然现象一旦滑落到非要以强制的手段去强调与提醒的时候,那就不自然了,也就是说人与自然分离了。人不是浸润在自然之中与自然和谐共生,而是走到了自然的对立面。所谓的天灾人祸是什么?天灾是人走到自然的对立面导致的结局;人祸是人走到天性的对立面导致的结局。天人合一指的是人的天性跳出社会的属性而顺应自然的属性,这叫天人合一。

张之琛完成学业、带着女儿回国参加工作,一方面又与双亲有了近距离的深度接触,也就是说三代人在世俗生活中不断地磨合,演绎亲情之间的这种相互依存、相互抵牾、矛盾与和解共生的伦理关系,一方面在痛苦与纠结的过程中,经历了长期的深度思考、不断探索、自我完善与自我净化以后,终于明白什么样的伦理关系是最理想的伦理关系,那就是在世俗层面,也就是在社会这个纬度上,要相濡以沫,也就是说,在责任与担当这一层面,要尽心尽力;而在精神这个纬度上,要相忘于江湖,也就是说“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

三十九岁这一年,张之琛通过自己的家庭伦理关系深刻地理解了《庄子·秋水》篇里的这段话的哲学含义。在家庭伦理关系中,由于彼此的相互依存关系,似乎每个人都有充足的理由去指责与抱怨。爱其实就是抱怨与指责的基础。如果爱是无怨无悔的,也就是说,如果人道之爱=天道之爱,爱不会走向爱的反面。正因为人道在社会这一层面运行其规则,所以人道之爱在某种意义上遵循交换逻辑,也就是我们上面提到的“我抚养你小”、“你赡养我老”,这就是爱为什么会滋生抱怨与指责的根本原因。我爱你不是无怨无悔的,我是需要回报的,所以你如果违背了我要求回报的这种意愿,我就不满意,我就不开心,我就要指责你。爱一路滑坡,走向爱的反面。家庭伦理关系的所有矛盾与痛苦都是这样产生的。但现在张之琛跳出了这个世俗的怪圈,他把他的精神世界从人道的这一层面拉到了天道的这一高度。张之琛把他的家庭伦理圈层里的这三代人,即甜馨、他自己、他的双亲看成是井蛙、夏虫和曲士。甜馨只是一个正在成长阶段的孩子,就像井底之蛙一样,你能要求她理解长辈的苦心与不容易吗;而他自己呢,就像那只夏虫,父母那一代的社会生活、成长经历,他又没有实实在在地体验过,所以他怎么能埋怨父母的孤陋寡闻、不能与时俱进,要求那一代人全方位地跟随并理解当下这一代人的生活节奏和认知不同呢;而他的双亲就像那位曲士,时代背景不一样,教育程度有高低,孩子认知世界的方式、生活的方式都不一样了,你怎么能要求他像你一样循规蹈矩,对你百依百顺呢!让井底之蛙自由自在地在井底生活,当它想认识这个世界的时候,它自然会跳出井底;让夏虫心无旁骛地感受夏天的温度,不要和它一味地灌输它没有经历过的冬天的寒冷;让曲士在他的认知世界里按照自己的方式无忧无虑地生活,简单的生活不需要懂得深奥的道理。

以上就是现在张之琛与家人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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